第二天。
天色刚亮起来。
寧州机械厂夜班的工人正准备交班。
林建军在办公室的摺叠床上睁开眼,坐起身搓了把脸。
昨晚和李为民的通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钱这个字像座山,横在眼前。
他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点隔夜的热水,混著凉水洗了把脸,这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拿起粉笔,在那块旧黑板前站定。
黑板上还残留著上次分析f1零件加工时的痕跡。
他伸手把它们擦掉。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分了三层。
在塔尖,他写下引擎。
塔身写下变速箱、电控系统。
塔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写下了制动系统和现金牛。
经过一夜的思考,思路是清晰了。
直接奔著引擎去,步子太大。
得有个过渡,一个能赚钱又能练技术的跳板。
制动系统,剎车卡钳、散热、液压控制…
这些技术和变速箱、引擎研发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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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门槛相对低一些,市场需求却更大。
从赛车到高端改装,都用得上。
就它了!
他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著小黑板向车间走去。
白班的工人已经陆续到岗,机器声又响了起来。
陈浩也来了,正在安排当天农机配件订单的生產。
林建军走过去。
“陈浩,手里的活安排一下,过来开个会。”
车间里几个骨干围拢过来。
林建军指了指黑板上的金字塔。
“f1咱们去了,门敲开了,话递上去了。但光敲门没用,得拿出真傢伙,让人家离不开咱们的傢伙。
他点了点塔基的制动系统。
“下一步,咱们不能只满足於做散件,得立个项,集中一部分人手,攻这个高性能剎车卡钳和配套的冷却系统。”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剎车?那玩意儿有啥好搞的?车上不都有吗?”
林建军从桌上拿起一本《汽车之友》杂誌,指著上面一款改装剎车图片。
“普通的剎车,是让车停下来。咱们要搞的,是让赛车在高速下连续剎车十几二十次,次次都有劲,不软脚不冒烟。这里面的门道,深了去了。”
“材料得用高强度铝合金,轻还得够硬。”
“里面的活塞和密封圈,得耐高温高压,不能漏油”
“散热鰭片怎么设计,风往哪儿吹,都是学问。乔丹车队的变速箱怎么出问题的?散热不行!咱们就从这儿下手。”
他看向陈浩:“陈浩,你牵头,成立制动项目组。別光靠自己琢磨,去厂里技术科转转,找几个脑袋灵光肯钻的大学生进来。”
林建军走到黑板前,用粉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剎车卡钳的简略轮廓。
“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能只仿个样子。要搞,就搞出点名堂。”
“一是轻量化,用高性能铝合金替代铸铁,重量起码减掉三分之一。”
“二是散热,鰭片结构和风道怎么设计,才能把剎车时產生的巨热快速散掉,这是保证剎车不失效的关键”
“三是密封和耐磨,里面的活塞和油封,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才能扛得住高温高压和频繁摩擦。”
“这些方向,我能告诉你们往哪儿走,是因为我见过好东西,但具体这条路怎么趟过去,用什么材料、设计什么结构、公差控制到多少…这些细节,我给不了答案。我要是啥都知道,我就是院士了,还用得著跟大伙儿在这儿啃图纸?”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底下几个人都笑了,气氛轻鬆了些。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们哪儿有金子,你们的本事,才是把金子挖出来的锄头!”
“陈浩,给你三天时间,带著项目组,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性能最好的剎车卡钳,不管是国產的还是进口的,都给我买回来。”
“拆!量!测!画出图来,搞清楚人家为什么这么设计,预算先给你一万五,该钱的地方別省,但帐要记清楚。”
他又看向老师傅刘永贵:“刘师傅,你经验足,带几个人,主攻这铝合金的铸造和精加工。怎么浇铸才能又轻又没气泡,加工精度怎么控制到丝,这硬骨头你来啃。”
最后他目光扫过所有人:“现有的订单也不能停,那是咱们吃饭的傢伙。但新项目也得抓紧!谁在这新项目上出了力,有了功,奖金不会少!但谁掉了链子,也別怪我说话难听。”
散会后,林建军把陈浩叫办公室,从保险柜里点出一万五千块钱递给他。
“钱拿著,样品挑好的买,別怕贵。请人吃饭该就,但每一笔开销,都得有票,有名目。” 陈浩接过厚厚一沓钱,用力点点头:“林总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办好。”
安排完技术的事,林建军回到办公室,拨通了苏茜的电话。
“苏律师,忙呢?”
“林总,请讲。”
“我这儿有个新情况,我们下一步打算研发高性能制动系统,需要参考一些国外的成熟產品。这个过程,怎么才能避免法律上的麻烦?”林建军问得直接。
苏茜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哗啦啦的翻书声。
很快苏茜继续说道:“单纯的逆向工程,如果原样复製受专利保护的结构,这肯定是侵权。但如果是通过拆解產品,研究其工作原理和设计思路,然后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设计出具有实质性区別的新產品,这是允许的,这叫净室开发。”
“关键有两点,第一你的目的必须是学习原理,而不是抄袭设计。第二整个过程必须有完整记录,证明你们的设计是独立完成的,参考的只是公共知识领域的概念。”
“明白了,就像看了別人的文章,自己理解了再写一篇主题相似的,但不能照抄句子。”林建军打了个比方。
“可以这么理解,建议你们做好研发日誌,记录每一个设计决策的来源和思考过程。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一份研发日誌的规范模板。”苏茜补充道。
“好,模板用传真发我,另外,后续如果和国外公司接触,可能需要签一些保密协议,你也提前准备一下。”
“没问题,国际通用的nda模板我有,可以根据具体情况修改。”
掛了电话,林建军心里踏实了些。
有苏茜在后面盯著,法律上的风险就能降到最低。
下午。
陈浩就带著两个刚从技术科挑来的大学生,跑遍了寧州的汽配城和几家改装店。
他们还真买回来几套牌子的高性能剎车卡钳。
有湾岛的aps,还有日本的endless。
东西摆了一桌子,了將近八千块。
林建军拿起一个看了看,做工精细,掂著沉手。
他指著上面的logo对陈浩说:“看到没,就这东西,一套卖大几千甚至上万。咱们要是能做出来,价格比他低,性能还不差,你说有没有市场?”
陈浩眼睛亮了:“肯定有!玩车的都认这个!”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里辟出了一块角落。
台钳、砂轮、游標卡尺、千分表摆了一地。
陈浩带著项目组的人,主要是那几个大学生,围著买来的卡钳,量尺寸画草图,爭论著哪个设计更好。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王建国背著手溜达过来了。
看到车间角落拆得七零八落的进口剎车卡钳和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他愣了一下,把林建军拉到一边。
“建军,你这又是搞什么名堂?这些东西…不便宜吧?拆了能装回去吗?別瞎折腾钱啊。”他语气里带著担心。
林建军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红塔山。
“老王,你放心,亏不了!这东西看著复杂,拆明白了就那么回事。咱们要是能自己做出来,利润比现在做那些螺丝螺母高十倍不止。”
王建国嘬了口烟,摇摇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东西,人家国外搞了多少年了,专利都捂得严严实实,咱们这么搞,会不会…”
“放心吧,法律上的事儿,我心里有数,请了专业律师把关,咱们这叫学习借鑑,不走邪路。等搞成了订单多了,寧州厂的加工任务也更饱满,大家都有钱赚。”
王建国將信將疑,但看著林建军篤定的样子,也没再多说。
嘟囔著你们年轻人脑子活,折腾吧就走了。
晚上林建军独自在办公室。
窗外厂区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国道传来隱约的车声。
他面前摊著几本帐本和一叠报表。
农机配件订单的利润,f1之行报销剩下的钱,零零总总,进项不多,开销却像流水一样。
剎车项目刚启动,一万五就快见底了。
后续买材料、做样品、测试,哪一样都要钱。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有点烦躁。
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f1的线要维持,农机和粤州的单子不能丟,现在又开了个烧钱的新项目。
摊子越铺越大,力量却越来越散。
每个地方都要投入,每个地方都难见大效益。
就像一个人同时想按住好几个瓢,手忙脚乱,哪个都按不结实。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得想个办法了。
不能总这么零敲碎打。
得有一个能集中资源,让人心无旁騖搞研发和生產的地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很快又被按了下去。
现在想这个,还太远。
饭得一口一口吃。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剎车项目做出点眉目来。
拿著它去下周的研討会上,说服李为民。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稿纸上勾勒那份关於剎车系统,以及如何用它撬动未来的商业计划书。
灯光下,他的表情专注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