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安静得嚇人。
李明嘴半张著,菸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赵刚保持著拍桌子的姿势,僵在那里。
王海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个躺在垃圾桶里的那份被林建军亲手撕毁的毕业论文。
“我…我操!”李明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建军!你他妈疯了?!这…这明天就要交终稿了!”
赵刚几步衝到垃圾桶边,一把捞出那团纸,试图把它展平。
“这咋整?胶粘?还是重新打?这他妈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王海还算冷静,但脸色也白了,看向已经站起身的林建军:“建军,到底怎么回事?压力太大了?要不…我去跟张教授说说,看能不能宽限两天?”
林建军活动了一下脖颈,年轻的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四十多岁灵魂带来的沉重疲惫感,正被这具二十二岁身体里汹涌的活力迅速驱散。
他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室友,语气平静:“没事,那份没用了。”
李明差点跳起来:“没用了?!你说没用了?哥们儿?这是熬了多少夜才弄出来的?你说撕就撕了?”
“嗯,没用了。这一篇写的不行,我要换一个更好的题目。”
“换换什么?”赵刚傻眼了。
“一个以后都不用求著別人跑业务的题目。
林建军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三人的议论和追问,拉过旧木椅子坐下。
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抓过一支原子笔,又从一叠废列印纸背面抽出一张,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
“建军你你真没事吧?”王海看著他奋笔疾书的样子,越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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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真没事。我去一趟图书馆,晚饭不用等我。”
他把纸叠好放入口袋,拿起桌上的诺基亚8250和钱包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宿舍里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三人。
宿舍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內部的惊愕和喧囂。
走廊里混杂的气味和声音涌来,林建军却感觉像是隔著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的目標异常清晰,步伐坚定,直奔位於宿舍楼东侧的老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法桐树叶,在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边布告栏里贴著各种活动通知和考研辅导班的gg,墨跡有些已经晕开。
几个学生骑著叮噹作响的自行车从他身边掠过,车筐里放著饭盒和水壶。
这一切属於2003年校园的鲜活景象,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遥远。
老图书馆是栋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內部光线略显昏暗,瀰漫著旧书和灰尘特有的气味。
借阅处还是老式的木质柜檯,管理员是个戴著老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用钢笔登记著借书卡。
林建军没有去新馆的电子阅览室,那地方的电脑又少又慢,而且网络极其不稳定。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过期期刊阅览室和工具书区。
那里才埋藏著真正的宝藏。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上面是他草草写下的关键词。
f1、供应链、零部件进口依存度、精益生產、技术併购、政策导向…
首先,他找到最近三年的《夏国汽车工业年鑑》和《国际经济合作》月刊。
厚重的合订本落满灰尘,他毫不在意,直接翻到进出口数据和產业分析部分。 他发出轻微的鼻音,手指点在一行数据上。
2002年,汽车发动机关键零部件进口金额占比超过65,电控系统等高附加值部件依赖度超90…
“比印象中还要严重。”
拿出笔记本和原子笔,飞快地摘录下这个关键数据,並標註了页码。
这些官方发布的冷冰冰的数字,比他任何超前的言论都更有说服力。
接著,他寻找关於精益生產toyota production syste的文献。
这在2003年的国內学术界还是个相当前沿的概念,仅在少数顶尖工科院校和大型外资企业中被深入研究。
他在一排外文期刊中找到了几本autootive engeerg汽车工程,快速瀏览,找到了一篇介绍丰田如何通过tps降低成本、提升质量的综述文章。
他不需要照搬,只需要理解其核心思想,消除浪费、持续改进、准时化生產。
这將成为他报告中管理输出部分的理论基础。
然后,是f1。
他需要更具体的资料来支撑技术跳板的论点。
他在《世界汽车》《汽车之友》等杂誌的过期期刊里仔细翻找。
终於,在一本2002年底的杂誌上,找到了確凿的证据。
一篇短讯確认了f1夏国大奖赛將於2004年9月在申城国际赛车场举办。
“就是它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不是预测,这是已经发生的新闻,只是尚未引起普通学生的足够重视。他费五毛钱將这页复印下来。
他还特意找了几份最近的《经济观察报》和《21世纪经济报导》,快速瀏览政策版面。
上面充斥著关於自主创新、提升產业核心竞爭力、抓住入世机遇的討论。
这些官方主流的论调,將成为他报告最安全的护身符和最有力的助推器。
整个过程高效得可怕。
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知识点上停留过久,只是精准地定位、提取、记录。
偶尔有相识的同学路过,看到他埋首在一堆枯燥的年鑑和期刊里,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建军?咋跑这来了?你论文不是搞单片机吗?”一个同班的同学好奇地问。
林建军头也没抬,笔尖不停:“换方向了,加点宏观分析。”
“我靠,答辩你还想教育老师啊?牛逼!”对方调侃了一句,见林建军没接话,自觉无趣地走开了。
时间在纸页的翻动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
林建军合上最后一本年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关键数据、观点和文献出处。
弹药,基本备齐了。
接下来,就是將这些串联起来。
他收拾好东西,將借阅的期刊放回原处,起身离开。
走到借阅处时,那个严肃的管理员阿姨难得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在工具书区泡了一下午的学生有点印象。
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带著一丝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战斗前的平静。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走向学院机房。
他需要一台电脑,將手写的草稿整理成文,並列印出来。
毕竟时间不多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机房的小路尽头,步伐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