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跑得比赵桓想像中的还要快。
靖康元年,正月三日,夜。
距离那场父慈子孝的摊牌仅仅过去不到一天,道君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將“为国祈福”这项伟大使命付诸了行动。
陈桥门外的御用码头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片与这座危城格格不入的混乱与喧囂。
赵佶的龙船早已备好,那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支由楼船、画舫、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
船上装满了他毕生搜集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无数精心挑选的宫女、內侍,以及像蔡攸一样“荣幸”被太上皇“恩准”陪驾的宠臣。
福,他要独享;锅,让儿子去背。
这位艺术家皇帝的算盘,打得远比他治国的方略要精明得多。
赵桓没有去送行,只是派了內侍传话,说自己要坐镇皇城,调度军务,实在无法抽身,请父皇务必保重龙体。
这理由冠冕堂皇,孝心满满,正合赵佶心意——他巴不得这个杀气腾腾的儿子离自己远点。
身边,侍立著一个中年內侍,名唤朱拱之,是原东宫的老人,如今跟在赵桓身边掌管內廷。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一眼身前那个年轻君王挺拔如枪的背影。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自从那日从昏迷中醒来后,官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以前的太子温润有礼,甚至有些优柔寡断;而现在的官家,哪怕只是静静站著,也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冰冷与锋锐,让跟隨他多年的邵成章都感到阵阵心悸。
看著那艘装饰最为奢华的龙船缓缓驶入漆黑如墨的大运河,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赵桓终於缓缓转身。
老东西走了,旧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是属於我的时代了!
他对朱拱之下达了赵佶走后的第一道旨意:
“传旨,命枢密使童贯、太尉高俅,即刻入宫覲见!”
夜色中,赵桓的脸庞被角楼下的火把映照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歷史上,赵桓即位后就任命童贯为东京留守,但童贯没接受而是同徽宗南逃,兜兜转转的直到建炎元年才伏诛。
高俅结局反倒好一些。
他起初也隨著赵佶南下,不过因为爭宠失败被留在了泗州,最后以生病为由回到了东京。
童贯、梁师成一伙人都被连坐杀死,而高俅因为提前离开了江南,没有参与当时徽宗集团与钦宗集团的斗爭,反而得到了一个比童贯、蔡攸等人幸运得多的下场。
但这一次,因为赵桓的缘故,这两人都没走成。
半个时辰后,垂拱殿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冰冷。
童贯与高俅二人並肩而立,心中皆是波涛暗涌。
<
一个是大宋枢密使,掌全国兵马调动之权,因相貌奇特、权势熏天而被戏称为“媼相”;另一个是生错了时代的华夏第一球王,如今的殿前司都指挥使、太尉,死死攥著京城最精锐的禁军,是太上皇最铁的宠臣。
在过去,他们二人联手,跺一跺脚,整个大宋军界都要抖三抖。
但此刻,面对龙椅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皇帝,两人心中竟同时生出了一丝野兽面对更凶猛猎食者时的本能寒意。
他们已经知道了太上皇连夜跑路,蔡攸被发配陪驾,全家老小却被软禁在京的消息。
这位新君的手段狠辣而直接,完全不似皇家那套温情脉脉的虚偽,倒像是市井中那些翻脸不认人的亡命徒,而这种泼皮无赖式的风格反倒是他们这些混跡权力场多年的老油条最怕的。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就像他们自己一样。
赵桓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將赵佶留下的手敕扔在他们面前的案几上。 “太上皇的手諭,二位看看吧。”
高俅眼皮一跳,与身旁下巴光溜溜的童贯对视一眼,上前一步,恭敬地双手捧起手敕。
昏黄的烛光下,“节制天下兵马一切听从皇帝號令”这几个字,犹如烧红的烙铁,烫得两人心中猛地一沉。
太上皇,真的把他们卖了!
为了自己能顺利逃跑,竟然毫不犹豫地交出了他们权力的根基!
“臣遵旨。”
哪怕心中有一万个不甘,两人也再无任何侥倖,深深躬身下拜,將头埋得很低,掩饰住眼中的惊骇与怨毒。
“很好。”赵桓缓缓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发出“叩、叩、叩”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坎上。
“既然遵旨,那朕现在便颁布第一道旨意。”赵桓的目光转向殿侧侍立的邵成章,“传朕旨意,擢升李纲为兵部尚书,总领京城內外一切防务!”
此言一出,童贯和高俅的头埋得更低了,但袖中的拳头却已悄然握紧。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兵部尚书,按大宋官制本是个不管事的虚职,但加上“总领京城內外一切防务”这八个字,就等於直接从他们二人手中,將京师的实际军事指挥权给硬生生剥离了出去!
高俅心中虽有不服,但想起新君当殿杀人的狠辣,再看看太上皇那绝情的手諭,竟一时不敢开口。
他这太尉之职,更多是太上皇的恩宠,根基远不如童贯深厚,此刻只能选择沉默,观望形势。
然而,童贯却不这么想。
他自恃功高,执掌枢密院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又是太上皇最信赖的心腹,岂能容一个黄口小儿如此欺辱?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柔和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用他那独有的尖细嗓音说道:“官家圣明!李尚书忠勇可嘉,老奴定当鼎力相助,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兵事凶险,非同儿戏。李尚书虽有报国之心,却久离军旅,骤然接手十数万大军,恐怕会有所不逮,临阵之时,调度失据,反误了军机。依老奴愚见,不如还是由枢密院与殿前司共同辅佐,凡军机大事,合议而行,也可让李尚书能放手施为,专心城防工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高俅听得心惊肉跳,暗骂童贯这老阉货胆大包天,竟敢当面顶撞天子!
但他也不得不佩服童贯的胆气,便也低著头,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童贯的提议。
大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桓看著底下这个自称“老奴”,却行太上皇之事的宦官,笑了。
能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哪怕是恶名,也绝非易与之辈。
他也没天真到以为只靠著太上皇一纸手諭和几声呵斥,就能让他们乖乖交出权力。
但归根到底,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皇权赋予的!
当赵佶那个最大的靠山都已经自断根基跑路时,他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哦?童枢密的意思是,朕的旨意,还需要经过你枢密院的『合议』,才能推行了?”赵桓看著童贯,轻声问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童贯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仗著自己二十年积累的威势和与太上皇的特殊关係,依旧强撑著道:“老奴绝无此意!只是,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存亡,事急从权,也需合乎规矩。军令出枢密,乃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啪!”
一声巨响!
赵桓猛地一拍龙椅,霍然起身!
“这个规矩,是你童贯的规矩,还是我大宋的规矩?!”
他声如炸雷,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二人,眼中杀机迸现,“又或者,在你童贯眼里,这大宋百万兵马,是你童贯的私军,而不是朕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