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一席话,说的林如海已经信了一半。
这几日观察下来,这个内侄的确有些头脑和见识,不似寻常那些勋贵的纨绔子弟只懂吃喝玩乐。
但林如海也不会仅凭这一席话就相信了贾琏。
所谓观其言听其行,他还有时日来观察贾琏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琏儿,记住你今日所言。”林如海面色郑重,缓声道。
贾琏点点头:“那是自然。”
“你先下去吧,其他事,我自有安排。”林如海又道。
门外的黛玉和紫鹃一听这话,连忙转身退出了院内。
等贾琏出了书房,林如海才把银票和那三本帐册收了起来。
只不过,贾琏却不知道,这三本《本色盐引审核暗帐》、《官仓出入“阴阳帐”》《冰敬炭敬与常例密录》的帐册。
只有封面是真的,里面却全是空白。
无非是林如海用来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帐册,自然不会放在明处。
贾琏刚刚如果动了心,不但帐册和银子拿不到,和林黛玉也就绝了缘。
黛玉和紫鹃等贾琏离开,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进了书房给林如海送药。
林如海也没和黛玉提婚事,这种事,自然是他这个父亲做主。
等黛玉回了闺房,主仆二人才打开了话匣子。
“姑娘!二爷刚刚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黛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紫鹃依然满脸欣喜之色:“虽然虽然二爷的话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可我却觉得二爷是真心实意想娶姑娘!”
“姑娘,姑娘你觉得呢?”
黛玉嗔怪地瞪了紫鹃一眼:“我从小读书,《礼记》有云: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爹爹有命,我觉得重要吗!”
紫鹃忍住笑道:“可我觉得,姑娘你好象也一百个心甘情愿呢!”
被紫鹃猜透了心思,林黛玉登时恼了:“你个死丫头,再说看我不打你。”
紫鹃连忙一边求饶,一边还替贾琏说着好话:“姑娘,琏二爷要相貌有相貌,要家私有家私,要地位有地位,可比宝二爷强太多了。”
“我就是觉得,琏二爷才是最适合你的!”
黛玉听紫鹃越说越过火,又羞又恼:“琏二哥许了你什么好处,你整日为琏二哥说项,贬低宝玉。”
紫鹃一听这话,连忙顿住身子,黛玉差点撞在她身上。
紫鹃脸上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姑娘,真要说琏二爷给了我什么好处,那就是琏二爷对姑娘实实在在,一切都以姑娘为重。”
“我是真觉得,琏二爷是真心实意的对姑娘好。不象宝二爷,他对宝姑娘、云姑娘、三姑娘还有袭人、茜雪、麝月都好。”
“但琏二爷不同!”
黛玉心中慌乱:“琏二哥怎么不同了?”
“琏二爷以前什么样子,府里人哪个不知。可这一年,琏二爷就象变了个人,不止洁身自好,对姑娘更是关怀备至。”
“而且,琏二爷对姑娘的好,和宝二爷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黛玉捏着一方巾帕,扭头垂眸道:“有有什么不一样。”
紫鹃笑道:“琏二爷对姑娘的好,是从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无微不至,凡事都以姑娘为重。”
“就象选丫头这事,姑娘为先。燕窝粥这事,是姑娘独有。护送姑娘回扬州,更凸显了琏二爷的真心。”
“姑娘,你可别忘了,琏二爷身上还有孝呢,一个弄不好,就会背上不孝的骂名。可琏二爷那日在老太太院内却没有丝毫尤豫!只让姑娘放心。”
“琏二爷虽然没有宝二爷会讨姑娘欢心,可却比宝二爷更让人安心,更让人放心。”
“老爷就姑娘一个子嗣,如果老爷也选择琏二爷,那肯定是因为老爷觉得琏二爷才是最适合姑娘的如意郎君。”
紫鹃滔滔不绝,说的林黛玉无话可说。
其实贾琏无论是外在条件还是身份本事,都比宝玉强太多了。
黛玉心明眼亮,哪会看不明白。
只不过两人差了十来岁,又有王熙凤在前,加之她这个表兄之前在府里的名声,黛玉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罢了。
可这几日,林如海明显已经透露了要将她许配给贾琏的意思。
黛玉内心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许再胡说了,一切自有爹爹做主!”黛玉弱弱地说了一句。
紫鹃见黛玉神色羞恼,却并不如何生气,心中已然猜到了黛玉的想法,便也不再多说。
反正来日方长,她有的是机会继续当这个说客。
——
扬州瘦西湖上,停着一艘私密画舫。
画舫外丝竹隐隐,舫内却死寂如坟。
盐运使沉一石、扬州知府宋怀仁、总商汪庆祺三人围坐。
中间一盏昏黄的牛角灯,将三人扭曲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砰!”
汪庆祺面目狰狞,将手中的瓷杯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
“顾青崖!韩铁鹰!林如海手下这两条老狗,临死还要蹦跶得这么欢!”
“竟能看穿我们的布置?是了,定是林如海这老狐狸早就看出了端倪,撑着最后一口气,指点他们来反将我们一军!”
沉一石脸色铁青,平日里那份官威荡然无存,眼中尽是血丝,猛一拍桌道:“现在说这些有何用!林如海这一手‘敲山震虎’!”
“是在告诉我们,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咬下我们一块肉!他不动我们,不是不能,而是在等,等我们自乱阵脚,或者,哼!是在等京里的旨意!”
一直沉默的宋怀仁缓缓抬起头,这位父母官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沉大人所言,正是我忧心之处。我们此前,太小看这垂死之人了。他隐忍不发,并非无能,而是像蜘蛛一样,在暗处等着我们落入他的网中。”
“鬼火案被他如此轻易化解,还趁机整顿了官仓,安插了他的人,我们决不能坐以待毙。”
宋怀仁目光扫过沉、汪二人,一字一顿道:“看来等他自然病故,已然行不通了。”
“再等下去,只怕他还没死,我们一个个就要身首异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