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混杂着魔物特有的焦臭,在峡谷中弥漫不散。
战斗结束了。
除了沈凡所部,胜利的喜悦并未出现在其他任何人的脸上。
只有压抑的沉默。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狼藉的战场上穿行,收敛着同袍的尸体。
金属甲胄拖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每一道声音,都牵动着生者的神经。
炎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赤色战甲,沾染了黑紫色的魔血,也沾染了同袍的鲜红血液。
那张一向写满傲慢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紧紧握着马鞭,手背上青筋暴起。
峡谷的风吹过,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地面的一块碎石。
他不敢抬头。
更不敢去看那个人的方向。
周围的将士们,没有人再用戏谑的眼神看沈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敬畏,感激,还有一丝因自已先前的愚蠢而产生的羞愧。
没有人指责沈凡隐藏修为。
在这个只看结果的世界,实力就是一切。
他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自已的正确。
也用这份正确,将炎尊的骄傲,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沈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正蹲下身,检查一具魔神的尸体。
手法熟练地从魔神体内取出一枚暗淡的魔核,收入囊中。
动作平静,自然。
仿佛他不是在清扫战场,而是在自家的田地里,采摘成熟的果实。
这副姿态,落入炎尊眼中,更是火辣辣的刺痛。
他感觉自已的脸颊在发烫。
每一个士卒的沉默,每一道投向沈凡的敬畏目光,都变成无形的巴掌,一下下抽在他的脸上。
道歉?
向一个曾经让自已吃了大亏的外族低头?
他做不到。
他是炎尊,火原灵族百年不遇的天才,未来注定要站在火原灵族顶点之一的强者。
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承认自已的错误,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就在这时,一只厚重的手掌,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炎尊。”
苍崖圣祖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重。
炎尊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圣祖。”
苍崖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这一次,我们损失了三千三百一十七名战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炎尊的耳朵里。
炎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三千三百一十七。
这个数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
如果他信了沈凡的话,哪怕只是多一丝警惕,这个数字,或许会少很多。
“你的神念没有探查到异常,不是你的错。”
苍崖忽然开口。
炎尊猛地抬头,看向苍崖,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渊墟魔神的隐匿手段,本就诡异莫测,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
苍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七品巅峰,能做到你这样,已经很出色了。
他这是在为自已开脱?
炎尊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一个真正的强者,最重要的是看清未来的路,而不是纠结于一时的成败。”
苍崖的视线,从远处的沈凡身上扫过,又回到炎尊脸上。
“有些人,或许在某个时刻,能比你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但这不代表,他的终点就比你更远。”
“你是火原灵族的神子,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光明的坦途。”
“而他,说到底只是一个散修。”
“你们的起点不同,过程不同,终点,也注定不同。”
苍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总有一天,你会将他远远甩在身后,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
“到那时,今日之事,不过是你漫长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炎尊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眼中的挣扎与屈辱,慢慢褪去,重新被一种名为“自信”的东西填满。
是啊。
苍崖圣祖说得对。
我何必跟一个散修计较?
他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罢了。
而我,是真正的天才。
我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他终究,只是我路过的一粒尘埃。
想通了这一点,炎尊心中的郁结,豁然开朗。
他对着苍崖,郑重地抱拳躬身。
“多谢圣祖指点,炎尊明白了。”
苍崖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炎尊看着苍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仍在队伍中清点战利品的沈凡,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抹熟悉的自信,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只是,他没有看到。
转身后的苍崖大将,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沈凡的身上。
这一次,眼神深处,带着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看重。
将一个天才从偏执的牛角尖里拉出来,需要给他一个台阶。
但苍崖心里清楚,他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
炎尊不是来他手下镀金的,他的天赋确实卓绝,前途远大。
可沈凡呢?
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散修,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本身就代表了太多东西。
心性,毅力,天赋,机缘。
缺一不可。
这样的人,只要能稳健地走下去,不中途夭折。
他能达到的高度,绝对不会比炎尊低。
苍崖的目光变得幽深。
超越自已,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这位老将并不知道。
他所以为的沈凡的“境界”,只是沈凡想让他看到的境界。
习惯性的藏拙,已经成了沈凡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沈凡真实的修为境界,可一点不比他差!
清点完伤亡与战损,士卒们开始原地休整。
苍崖大将将沈凡叫到了一边。
峡谷的峭壁下,只剩下他们两位副将与主将。
“沈副将。”
苍崖的称呼,十分正式。
“苍崖统帅。”
沈凡平静回应。
苍崖没有绕圈子,他的目光扫过峡谷的入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的伏击,太精准了。”
“时间,地点,兵力配置,对方都算得一清二楚。”
“就像是我们主动走进了他们张开的口袋。”
沈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已经涉及到火原灵族高层的机密。
“我们这支队伍的行军路线,哪怕在火原灵族,也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
苍崖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
“除了族长和寥寥几位掌握实权的长老,几乎就没有外人知道了。”
“渊墟魔神,不可能凭空得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沈凡的眼睛。
“除非”
“有内鬼!”
内鬼。
这两个字,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这意味着,界海一方,甚至可能是火原灵族的高层内部,出现了叛徒。
一个能接触到核心军事情报的叛徒。
这比正面战场上多出十万魔神大军,还要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插在你背后的刀,会从哪里递过来。
苍崖圣祖的心情,显然非常糟糕。
他的拳头无声地攥紧,手背上骨节泛白。
被自已人出卖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忠诚的战士感到心寒。
沈凡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是一个外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副将。
火原灵族的内部事务,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兴趣去评论。
说多错多。
保持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完全赞同苍崖的分析。
这位老将的战场直觉,敏锐得可怕。
确实,有叛徒。
而且地位,绝对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