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文彦博依然有些恼怒,道:“就算是陛下下令,也只是让你查清弊案,惩处元凶,可不是让你藉机大兴牢狱,搅得朝野不寧!
当初你在政事堂,是如何承诺的?
我们说好了的,范围只限此二案!
言犹在耳,你却出尔反尔,韩稚圭,你將政事堂的公议置於何地?將老夫置於何地!”
面对文彦博的质问,韩琦神色不变,眼神却是锐利了起来,道:“文公!非是韩某不守承诺,而是案情之重大、牵连之广,远超你我所料!
若仅是惩办几个胥吏豪强,不过是扬汤止沸,那背后纵容、包庇,乃至於分润其利益的官员,难道就不该追究?
如此巨量的天赋流失,动摇的是国本,陛下震怒,正在於此!
我等宰相,岂能因噎废食,为了所谓的稳定,而坐视蛀虫啃食社稷根基?”
韩琦这番话已经是推心置腹,大文彦博却是冷笑道:”动摇国本,好大的帽子!
韩稚圭,你口口声声是为了社稷,但你如今所谓,与当年的范希文何其相似,只顾著锐意猛进,可曾想过后果?
官场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你如此蛮干,可知会逼反多少人?可知会令多少官员离心离德?届时朝局动盪,政令不行,这难道就不是动摇国本么?”
文彦博站起身来,走到韩琦面前,道:“还有,陈留王家之事,与宫中或许有些牵扯,你如此不留情面,可曾想过后果?”
韩琦有些惊讶看著文彦博,道:“文相公,今日我不愿意说太多,最后给您一句话,您能听进去便听,若听不进去,那韩某也不用解释太多。
正因官场积弊已深,正因牵涉过广,甚至牵涉宫闈,才更需要壮士断腕!
若因牵涉宫闈便网开一面,则国法何存,天下人又该如何看陛下,如何看朝廷?
至於朝局动盪韩某相信,只要我辈秉持公心,行事正大,纵有风波,亦是荡涤污浊之必须。
若因惧风波而纵容奸恶,我韩琦,做不到!”
文彦博被韩琦这番话说得脸色发青,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好!好一个秉持公心!韩稚圭,你既然执意如此,那便好之为之!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之决断!”
说罢,文彦博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韩琦看著文彦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亦是露出冷笑。
都在传说文彦博上位乃是藉助宫中张贵妃的力量,之前只是传说,但现在看来,却並非空穴来风。
不过,文宽夫啊文宽夫,你只顾小节枉顾大义,此次却是不能由著你了,你若是袖手旁观倒也罢了,你若是想要阻拦,就莫要怪韩某不讲情分!
文彦博离去之后,韩琦沉吟了片刻,唤来心腹苏先生,低声吩咐了几句。
苏先生面露凝重之色,隨即领会,点头匆匆离去。
不久之后,关於文彦博因陈留王家之事,亲自前往政事堂质问韩琦,並试图『以稳定朝局』、『避免动盪』为由,要求韩琦限制调查范围的消息,便开始在朝野之间悄然流传。
这阵风,首先吹到与韩琦交好,且对贪腐深恶痛绝的极为台諫耳中。
御史中丞王拱辰,素以刚直敢言著称,闻听此事,顿时拍案而起,与同僚道:“岂有此理!文相公此举,是要以私废公,因宫闈之亲而废国家之法乎?” 王拱辰立即命属下收集相关风声,准备择机上奏、
而这股风声也隨著一些渠道传到宫內。
负责记录皇帝言行、传递內外信息的翰林学士、入內內侍省的一些中下层宦官,或多或少都听闻了『文相公因贵妃亲眷阻拦清丈案』的传闻。
这些消息在森严的宫禁中竟然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
这个消息终究是传到赵禎耳中。
赵禎听闻之后,立即召见韩琦,道:“韩卿,最近查得如何了?”
韩琦將最新的核查报告呈上,道:“陛下,您请看。”
赵禎一目十行,看了韩琦递上来的报告,皱起了眉头道:“怎么查了这么些时日,进展似乎不大?连陈留、兰阳两县都还没有查完?”
韩琦语气有些沉重,道:“陛下,陈留、兰阳两县案犯已经基本招认,其供述牵连数名州府官员,亦有证据指向更高层的包庇纵容。
李参等人正在循线追查,然阻力颇大!”
赵禎眉头紧锁,道:“阻力?来自何处?朕不是已经赋予你临机专断之权?”
韩琦嘆了一口气,道:“回陛下,並无人明面上抗命,而是相关文书流转缓慢,所需协查人员调配迟迟不至,甚至有些涉案关键人物,其背景关係盘根错节,查证之时,常有无形之手掣肘!
臣恐打草惊蛇,或使得某些关键证据被隱匿销毁,尤其是涉及京畿附近的一些豪强,其与朝中乃至宫內,或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查办起来,更是投鼠忌器,恐引发不必要的揣测与动盪,有负陛下重託。”
韩琦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但赵禎何等聪明之人,立即联想到最近的传言。
顿时一股无名之火涌上赵禎心头。
他为国库空虚、税赋流失而忧心如焚,但他的后宫以及首相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只为了一己私利,而因私废公?
尤其是作为君主,尤其忌讳大臣勾结宫闈,干涉外朝政务!
不过赵禎毕竟是登基数十年,城府极深,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面色深沉,跟韩琦道:“朕知道了,你只管放心去查,一应所需,直接呈报与朕。
若有任何人,无论其位多高,胆敢阻挠办案,隱匿证据,皆可据实奏来!”
韩琦闻言心中一定,知道目的已经是达到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穿回政事堂,也传到文彦博的耳中。
文彦博闻言大惊失色,端著的茶杯失手坠落,隨后立即求见赵禎,但赵禎却是不见他。
“文公,官家今日累了,您请明日再来吧。”內侍回復道。
文彦博在宫外呆立了许久,良久之后才转身离去,背影颇有些淒凉。
过了几日,文彦博外放滁州。
晏几道听闻此事,顿时有些悚然而惊。
“韩稚圭手段果然凌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