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晨光熹微,闕门洞开。
通过省试的贡士们身著整洁的青色襴衫,按名次序列,垂首恭立於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外。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近乎凝滯的紧张,唯有御前侍卫甲冑的轻微摩擦声,提醒著此地乃帝国权力之巔。
晏几道立於队伍最前列,作为省试会元,他此刻的位置距离那扇象徵著终极荣耀与责任的殿门最近。
他微微抬眼,望向飞檐斗拱间那片被晨曦染红的天空,內心竟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省试的锋芒已露,殿试之上,他无需再刻意惊世骇俗,只需將胸中沟壑,以最沉稳、最精炼、最契合“天子门生”身份的方式,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贡士们在內侍的引导下,鱼贯入殿,於预设的矮案后跪坐。
御座之上,官家赵禎身著赭黄龙袍,面容清癯,目光扫过殿下这群帝国未来的栋樑。
最终在为首那个年轻而沉静的身影上,不易察觉地停留了一瞬。
殿试策问由赵禎亲制,依旧围绕著富国强兵的核心,但角度更为宏阔,更侧重於考察士子对“王道”与“治术”平衡的理解。
晏几道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展开试卷。
快速瀏览题目后,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瞭然的弧度。
题目在意料之中,而他胸中的答案,早已酝酿成熟。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如行云流水。
这一次,他收敛了省试策论中那些过於超越时代的尖锐词汇,將“商情匯集”化为“通商惠工以阜財”,將“效能评估”融於“审兵实、核餉需”,將“国家之信”提升到“立信於民,財用自足”的王道高度。
他引经据典,却又不拘泥於古义,將《管子》、《周礼》的智慧与自己对现实的洞察巧妙结合,构建了一套既符合儒家理想,又极具操作性的治国方略。
全文逻辑縝密,辞采斐然,既有高屋建瓴的格局,又有细致入微的考量,更难得的是通篇洋溢著一种昂扬而稳健的自信,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他巧妙地將自己那些“激进”的思想,包裹在正统的儒家外衣之下,使其显得顺理成章,而非离经叛道。
烛火摇曳,赵禎独自翻阅著由读卷官们初步排定名次、並誊录好的前十名试卷。
他的目光,最终久久停留在那份標记为“壹”的卷子上。
殿试之时,他观察过晏几道,那少年郎眉目舒朗,执笔从容,並无半分寻常士子面对天顏的惶恐侷促。
如今再看这文章,更是印证了他的观感。
“好一个晏几道”赵禎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著御案。
这篇文章,比省试之作更显老辣圆融,锋芒內敛,却底蕴更深。
省试策论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而这篇殿试对策,则如一枚经过精心打磨的玉圭,温润剔透,却自有千钧之重,更合帝王心意。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晏殊,那位他自幼便熟悉的“神童”宰相,文採风流,政事练达,辅佐他多年,虽晚年略有波折,但终究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如今,晏殊之子,同样幼负才名,更在科举中展现出超越其父的经世之才
“父子双神童”赵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其中有关切,有欣赏,更有一份属於帝王对“文治”功业的深远考量。 庆历新政的挫折,是他心中难以癒合的伤疤。
他渴望中兴,渴望在史书上留下堪比“仁宣之治”的美名,却又惮於剧烈的动盪。
晏几道的出现,像是一道新的曙光。
此子之才,或许能以一种不同於范仲淹的、更注重机制与渐进的方式,来实现富国强兵的梦想。
若能將此子点为状元,不仅是为国选才,更是成就一段“父子皆贤”的佳话,若是晏几道才能更加出色,能够成为宰相,那可能成就父子宰相的千古佳话,足以彰显他赵禎在位期间文教昌明、人才辈出的盛况。
这对他追求“仁宗盛治”的歷史定位,无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三元及第晏殊之子”赵禎喃喃道,这其中的象徵意义,足以让史官们大书特书。
一个由他亲手擢拔的、年轻而富有改革精神的状元,或许能在他之后,为这略显沉暮的帝国,注入新的活力。
至於那些可能存在的“激进”风险赵禎认为,以此子殿试文章所表现出的沉稳与智慧,当懂得审时度势,在未来的仕途中慢慢打磨。
毕竟,他还如此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有足够的时间在帝国的官僚体系中成长、成熟。
最终,一种缔造佳话、成就文治、为未来埋下变革种子的综合考量,占据了上风。
赵禎提起硃笔,在那份標记为“壹”的试卷上,於“晏几道”之名旁,稳稳地写下了“第一甲第一名”六个字,隨即,在所有人的名次之上,用更庄重的笔触,勾勒出一个鲜明的“点”字。
翌日,皇城宣德楼前,百官林立,万头攒动。
鸿臚寺官员手持黄榜,声如洪钟,唱名而出:
“嘉祐二年癸巳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晏几道!赐进士及第!”
声音传开,人群先是瞬间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惊嘆!
“三元!真的是三元及第!”
“晏家麒麟儿!了不得!”
“官家圣明!此乃祥瑞啊!”
晏几道於眾人的瞩目与欢呼中,整肃衣冠,踏著庄重的步伐,出列谢恩。
他跪拜下去,声音清晰沉稳:“臣晏几道,叩谢陛下天恩!”
御座之上,赵禎俯瞰著楼下那个年轻而挺拔的身影,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中,有对人才的欣赏,有对佳话成就的满足,更有对未来的隱隱期待。
他知道,他点中的不仅仅是一个状元,更是一颗或许能照亮大宋未来道路的星辰。
至於这颗星辰最终会划出怎样的轨跡,是福是祸,他已將其交给了时间,也交给了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自己。
而晏几道,在低头谢恩的剎那,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状元郎第一步,总算稳稳踏出了。
赵禎陛下,您想要的佳话,我给了。
接下来,该是我为大宋,为自己,去爭取那份真正的未来了。”
金榜题名,皇恩浩荡,但晏几道心中明白,属於他的真正征程,此刻,才刚刚开始。
那治国平天下的风云,正伴隨著状元的荣耀,向他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