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韩忠彦,关上相府旧邸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晏几道转身,沿著青石小径缓步走回书房。
初夏的微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心中那微微漾开的波澜。
他脸上依旧保持著惯常的沉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悄然跃动。
韩忠彦的亲自到访,其意义远非寻常社交可比。
这无疑是韩琦释放出的一个明確而积极的信號,说明这位在未来长久岁月保持著印象里的忠臣已经注意到了自己。
並且,是持著欣赏和关注的態度!
“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晏几道在心中默念。
他回想起自己这数月来的步步为营:
从拋出《人间词话》和惊世词作引发关注,到太学讲学系统阐述文章法度提升格局,再到以十日十文的雷霆之势彻底奠定“文宗”地位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这个时代士大夫价值评判体系的关键点上。
如今,这番努力终於结出了初步的果实,引起了真正实力派人物的重视。
韩琦的这份善意,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也像一块坚实的垫脚石,对他未来的仕途意义重大。
然而,这丝振奋只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
晏几道的思绪很快便从对未来的展望中抽离出来,重新聚焦於当下。
他走进书房,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经史典籍、墨跡未乾的习作之上。
科举!
这两个字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杂念。
“韩琦的看重固然是东风,但科举,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晏几道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醒。
“若无进士出身,一切文名、一切关注,都不过是镜水月,空中楼阁。
在讲究资格与程序的官场中,没有这块敲门砖,终究是边缘人,难以真正踏入权力核心。”
他想起了歷史上多少才华横溢却困於科场之人,也想起了即便如欧阳修、苏軾,其仕途起点和合法性,也源於那一纸金榜题名。
韩琦可以欣赏你,但若你没有相应的“功名”身份,他也不可能破格重用,这是规则,也是这个时代的铁律。
“更何况,韩公欣赏的,是能写出经世文章、展现出卓越见识的『文宗』。
若我在科举中折戟沉沙,或只是表现平平,那这份欣赏恐怕也会大打折扣,甚至被视作『有才无实』、『不堪大用』。”
晏几道对自己剖析得异常冷酷。
三世为人,晏几道对世道极为了解。
他十分清楚,越是得到高位者的关注,接下来的表现就越发重要,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將韩忠彦来访带来的欣喜,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如同收藏一件珍贵的器皿,知道它重要,但绝非眼下日常所需。
当前最紧要的,仍是日復一日的诵读、理解、记忆、演练。
他坐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纸张,提起那支仿佛已与手指融为一体的毛笔。
窗外,关於“晏文宗”的传说依旧在汴京的大街小巷流淌,但在这间书房內,一切喧囂都已隔绝。
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韩琦的注目,是远方的一盏灯,照亮了前路的方向;
而科举,则是脚下必须步步踩实的登天之梯。
晏几道深吸一口气,將全部心神再次沉入眼前的经义文章之中。
对他而言,抓住確切的现在,远比憧憬未定的未来更为重要。
所有的谋划与期待,都必须建立在“金榜题名”这块最坚实的基石之上。 就在晏几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之际,整个汴京城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比一日更加喧囂、拥挤、活力四射。
因为一年一度的发解试之期,已然迫近。
帝国各路的才俊士子,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涌向这座当世最繁华的都市。
客栈邸店,早已人满为患,价格飞涨。
酒楼茶肆,终日高朋满座,议论纷纷。
书坊笔铺,生意兴隆,时文集子、文房四宝供不应求。
大街小巷,隨处可见身著襴衫、步履匆匆的年轻士子,或独自沉吟,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混合著墨香、焦虑与期待的独特气息。
这些匯聚於汴京的举子,並非全是开封府本地人士。
其中有大半,是绞尽脑汁、通过各种途径获得在开封府参加解试资格的外地考生。
原因无他,在开封府参加解试,好处实在太多,吸引力巨大。
汴京毕竟是首善之地,京爷们与各地举子的录取名额天差地別
这是最核心、最现实的吸引力。
作为京畿重地,开封府的解额远非其他州府可比。
有时甚至能达到个別偏远州府的数十倍之多。
在开封府考中举人的概率,远大於在户籍所在地。
这就像后世高考的“录取分数线”差异,自然引得无数士子趋之若鶩。
其次,在汴京备考和考试,意味著能更快、更直接地接触到最新的政治动態、学术风向和文坛潮流。
士子们可以拜謁名流,结交同道,甚至有机会提前得到某些重量级人物的赏识。
这种信息和资源的优势,是地方州府无法比擬的。
而开封府解试的考官多为朝中高官、文坛领袖。
他们的阅卷口味、学术偏好,在京城士林中有更多的流露和討论。
有心人自然可以据此调整自己的文风策略,所谓“知己知彼”,增加了胜算。
至於这些外地士子如何获得在开封府考试的资格嘿嘿,古今中外也不外如是。
“冒贯”与“寄应”是最常见也最富爭议的方式。
外地举子想方设法將户籍落在开封府,至於用什么方法,则是看你有什么资源,或者说,你能不能捨弃一些东西。
比如说有的通过娶开封女子为妻,有的投靠开封的亲戚,更有甚者,不惜费重金,贿赂官府小吏,直接偽造户籍。
这个叫冒贯。
或者,依附於开封府的某家官学、书院,以其学生的名义参加考试,这个则是叫寄应。
当然,也不全然是歪门邪道,还有光明正大的途径,便是通过国子监与太学。
成为国子监或太学的生员,自然具备在开封府应解的资格。
因此,每年都有大量士子爭夺有限的入学名额,或通过考核,或凭藉父辈恩荫,挤进这两所最高学府。
至於那些真正的官员子弟,他们不仅有荫官的特权,在科举上也有特权。
只要他们的父亲或祖父在京城任职达到一定级別,其子弟可以享受“牒试”等特权,在开封府参加考试。
因此,眼前的汴京,不仅是大宋的经济文化中心,更在解试期间,成了一个巨大的人才竞技场和关係博弈场。
来自天南地北、背景各异的士子们,怀揣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在此匯聚、碰撞、竞爭。
这一切的喧囂与骚动,自然也传到了相府旧邸的书房中。
但晏几道只是偶尔从书卷中抬起头,听听窗外传来的、隱约可辨的各地口音,便又淡然一笑,重新埋首於他的经义世界。
对他而言,外界的纷扰不过是背景音,真正的战场,在不久的將来,在那间肃穆的考场之內。
他需要做的,是以绝对的实力,在这万千竞爭者中,脱颖而出。
韩琦的关注是远景,而解试,则是必须打贏的第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