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王安石(1 / 1)

群牧司衙署內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堆满簿书的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安石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倦怠与不耐。

群牧判官之职,掌管马政,事务繁琐细碎,於他心中经天纬地之抱负,实是相去甚远。

朝廷屡次召他赴馆阁试,皆被他婉拒。

在他眼中,馆阁虽是清贵之选,却无非是雕琢辞章、侍从应制之地,於国於民无大补益。

他要的,是能直击时弊、革新积弱的实权位置,是能推行心中理想的舞台。

“介甫兄,仍在忙否?”

一位与他交好的同僚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兴奋之色,手中扬著一卷抄录工整的文稿。

“快瞧瞧这个!国子监晏几道,便是那『词坛麒麟儿』,近日连作十篇雄文,篇篇石破天惊!

如今汴京纸贵,士林轰动,皆尊其为『文宗』矣!

此篇《论国是书》,尤为峻切,兄台定要一观!”

王安石闻言,眉头微蹙。

他对这类骤然暴得大名的才子,本能地存有几分审视。

尤其是“文宗”这类称號,在他听来,多少有些文人相捧的浮夸。

他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文稿,心下不无偏见地想: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以华彩辞藻邀名的少年罢了。

若非友人热情推荐,他或许就此搁置。

然而,目光扫过开篇数行,那犀利直指时弊的笔锋,便让他散漫的神情为之一收。

他坐直了身子,指尖划过纸上的墨跡,阅读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

“夫天下之势,如寢积薪之上而火未燃,谓之安乎?

西北烽燧时惊,而朝堂宴安如故;

吏治蠹弊丛生,而縉绅缄默如喑?”

“嗯?”王安石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咦。

这开篇的警醒之语,竟不似寻常策论的泛泛而谈,倒似窥见了他心中积鬱已久的忧愤。

他继续往下读,越读越是专注。

文章气势磅礴,逻辑严密,对国势的剖析、对因循守旧风气的批判,可谓鞭辟入里,字字句句都敲击在他关注的核心问题上。

不知不觉间,他原本微蹙的眉头已然舒展,眼中闪烁起惊异与欣赏的光芒。

他不得不承认,这篇文章展现出的见识与魄力,远非一个徒具文采的少年所能有。

其忧国之心,批判之锐,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於我心有戚戚焉”的感触。

一卷既毕,他默然片刻,又向友人索要了其余几篇,特別是《留侯论》、《廉耻论》等。

他一篇篇读下去,时而因文中精妙的议论而微微頷首,时而又因那超卓的史识和道德勇气而陷入沉思。

良久,王安石终於將文稿轻轻放下,长吁了一口气。

他看向一旁期待他评价的友人,目光已然恢復了平素的冷静与深邃。

“如何?介甫兄,此子可称得上奇才否?”友人笑问。 王安石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客观:“文采斐然,结构精严,更难得的是,见识超卓,非寻常帖括之士可比。

此子確係天才,称之为『文宗』,就其文章而论,亦不为过。”

得到一向苛刻的王安石如此评价,友人正欲附和称讚。

却见王安石话锋陡然一转,道:“其文虽如利剑,剖陈时弊,可谓切中肯綮,剑锋所指,乃病灶之所在,然则却未见其开出疗救之药方。”

他站起身,在略显逼仄的衙署內踱了两步,摇头道:“吾辈所重,非仅在於『知病』,更在於『能医』。

观其诸文,或倡言气节,或阐发史鑑,或痛陈积弱,皆在於『破』,在於唤醒世人。

此固重要,然则之后呢?如何理財以富国?如何整军以强兵?如何改制以祛弊?

此等经世之实学,关乎国脉之根本,其文中却未见深究。”

友人闻言,知其意之所指,不由嘆道:“介甫兄眼界高远,非常人可及。

如此说来,此子虽佳,却非兄台之间道?”

王安石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繁华却隱现危机的汴京街市,心下道:“文章之道,终是『艺』也。

纵使其法度森严,堪为天下范式,亦是將『作文』一途臻於化境。

然治国平天下,需的是破旧立新之胆魄,是系统周密之方略,是能於荆棘中开闢新路之实学。

晏叔原之才,在於集古今文章之大成。

而吾所求索,在於创万世太平之新法。道不同也。”

不过这些却是没有必要跟友人说,王安石微微頷首,復又坐下,拿起另一份待办的马政公文,语气恢復了平淡:“可敬其才,可观其行。

然其路,是文苑宗师之路,於当下大宋”

友人闻言笑了笑,自然知道王安石虽然文章诗词经义都是极佳,但歷来注重实务,对於那些文华之辈歷来带著些许警惕,便理解他当下所思了。

定州,边帅府邸。

相较於汴京的繁华喧囂,此地更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之气。

韩琦刚巡视完城防归来,眉宇间带著经略北疆的凝重与疲惫。

案头上,除了军情邸报,还有几封来自京师的私信。

他揉了揉太阳穴,先快速瀏览了边关急递,確认暂无烽火之警,这才拿起一封友人信札。

信中除了问候与朝局閒谈,大半篇幅都在描述近来汴京文坛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晏殊幼子晏几道,十日连作十篇雄文,震动京师,被誉为“文宗”。

“晏几道?叔同家那个幼子?”

韩琦捻须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印象,是许多年前在晏殊府上见过的那个灵秀聪慧、被晏殊带在身边偶尔吟诵诗词的垂髫童子。

印象中,那孩子词才敏捷,颇得乃父风范,但也仅止於“聪慧过人”的少年才子而已。

怎的短短数年,竟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还得了“文宗”之名?

韩琦久歷宦海,深知文坛浮名多有夸大,心下不免存疑。

他带著几分审视的好奇,让亲隨將隨信附来的几篇抄录文稿取来,打算在处理军务间隙,略作品读,看看这故人之子,究竟是真有实学,还是汴京士人又一次的集体喧譁。

然而,这一读,便让韩琦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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