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未大亮,一名起早温书的太学生习惯性地走向布告栏,想再瞻仰一下昨日那篇令他心潮澎湃的《论国是书》。
然则他却愕然发现,在那张贴《论国是书》的位置旁边,赫然又多了一张崭新的文稿!
纸张依旧挺括,墨香似乎还未散尽。
“难道又有新通知?”
他嘀咕著凑上前去,目光落在標题上。
“咦?”
《留侯论》
落款依然是:国子监直讲晏几道!
“又…又是一篇?!”
这太学生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心臟狂跳,急忙扑到文章前,贪婪地阅读起来。
文章开篇便不同凡响:“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旋即,文章便以留侯张良受书於圯上老人的故事为核心,另闢蹊径,提出“忍”乃成就大事之关键的核心论点。
全文围绕一个“忍”字,纵横捭闔,曲折论证,將张良辅佐刘邦建立汉朝的伟业,归因於其能“忍”的过人修养和深远谋略。
其立意之新颖奇崛,见解之深刻超卓,绝非寻常史论可比。
文章逻辑縝密,层层推进,如抽丝剥茧,最后得出“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的结论,气势磅礴,收束有力,令人拍案叫绝!
与《论国是书》那扑面而来的忠愤浩然之气相比,这篇《留侯论》更显出一种冷静深邃的歷史洞察力和人生智慧,一种站在更高处的俯瞰与剖析。
其思想的锐利和说理的透彻,仿佛能穿透纸背,直指人心!
这太学生读完,只觉得浑身战慄,不是因激昂,而是因那种被深邃智慧击中的震撼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惊嘆:“这…这篇…论立意之奇,论说理之精,似乎比昨日的《论国是书》…还要强上三分啊!”
他猛地转身,朝著斋舍的方向全力呼喊:“快来人啊!
快来看!晏直讲!晏直讲他又写出来了!
是新的!新的雄文!《留侯论》!”
他的呼喊声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更加狂暴的巨浪!
更多的人被惊动,疯狂涌来。
“什么?!又一篇?”
“《留侯论》?快让我看看!”
“天哪!『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何等境界!”
“以『忍』字立论,解读张良,解读楚汉相爭…奇思妙想,前所未有!”
“一夜!又是一夜!这已经不是才思敏捷,这是鬼神之能啊!”
“快抄!快抄!此文必將名垂青史!”
陈洙昨日受《论国是书》衝击,心神不寧,在斋舍中自闭了一整日,又是羞愧又是佩服,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再次被一阵更加喧闹、更加疯狂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惊醒。
“又来了!晏直讲又出新文章了!” “《留侯论》!快去看《留侯论》!”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窗外的声浪比昨日更加汹涌。
陈洙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夹杂著强烈的好奇攫住了他。
“又…又写了一篇?”他声音乾涩地自言自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篇《论国是书》已然是耗尽心血方能得的传世之作,怎么可能隔了一夜,又有一篇?!
他几乎是手脚发软地爬下床,胡乱披上外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著,踉踉蹌蹌地再次走向那已成为风暴中心的布告栏。
这一次,他远远就看到了那人山人海的景象,比昨日更甚。他费力地挤进人群,目光死死盯在那篇崭新的《留侯论》上。
开篇论“豪杰之士”、“过人之节”,论“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大勇”,便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隨著文章展开,看到晏几道以“忍”字为核心,重新詮释张良,將圯上授书解读为“其意不在书”,而在於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能忍”,最终成就大事时,陈洙的脸色开始发白。
文章字字珠璣,理路清晰,无可辩驳。
但读在陈洙眼里,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在他心上。
“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
——这不正是在说他昨日那“匹夫见辱”、愤而拔剑(质问)的衝动行为吗?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晏几道面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尖锐质疑,可不就是“卒然临之而不惊”?而自己呢?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
——这结论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洙的脑海!
楚汉成败的关键,竟在於“忍”?
那他陈洙昨日的不能忍而发的挑衅,与那败亡的项羽何异?
而晏几道的从容应对、乃至今日以此文回应,岂不是深諳“忍”道、最终必胜的刘邦?
这哪里是在论张良?
这分明是借古喻今,字字句句都在抽打他陈洙的脸!
是在用一种极高明、极优雅的方式,告诉他:你前日的行为,是匹夫之勇,是无智无谋,是失败者的行径。
真正的豪杰,当如张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不世之功!
“噗——”
陈洙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血气上涌,差点当场吐出血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握著抄录文稿的手抖得厉害。
杀人诛心!
这是杀人诛心!
晏几道甚至没有在文章里提他陈洙一个字,更没有一句直接的驳斥或辱骂,却用这样一篇光芒万丈、立意奇绝的雄文,將他钉死在了“不能忍”的耻辱柱上,对比得他昨日的行为是如此幼稚、可笑、不堪入目!
这种精神层面、智慧层面的绝对碾压,比当面骂他一百句、打他一百拳还要让他难受千百倍!
他再也支撑不住,在周围学子们狂热的讚嘆和议论声中,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再次逃回了自己的斋舍,这一次,他连门都关死了,彻底缩在了角落里,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无法走出这篇《留侯论》所带来的心理阴影了。
晏几道这个名字,连同“忍”这个字,將如同梦魘般,伴隨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