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声、讚嘆声、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布告栏周围。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国子监,继而向整个东京汴梁辐射开去。
很快,便有人急匆匆地跑到陈洙的斋舍,几乎是撞开门,对著正在晨读的陈洙喊道:“陈兄!陈兄!快別读了!去看!去看布告栏!晏直讲的文章贴出来了!”
陈洙抬起头,眉头微蹙,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不服:“哦?他动作倒快。一夜之间赶工出来的文章,能有何等水准?”
他放下书卷,带著几分审视和挑剔的心態,慢悠悠地走向布告栏。
此时布告栏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人们爭相传抄,议论纷纷,脸上无不带著震撼与崇拜。
陈洙费力地挤到前面,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的文字上。
他开始读了。
起初,他脸上还带著一丝倨傲和挑刺的神情。
但很快,那丝倨傲凝固了。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惊骇!
他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著,仿佛在默默诵读那些鏗鏘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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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越来越快,血液衝击著耳膜,嗡嗡作响。
这篇文章…这结构…这议论…这气象…
这哪里是一夜急就章?
这分明是积年累月深思熟虑、千锤百炼方能得出的雄文!
其思想之深刻,逻辑之严密,气势之磅礴,辞采之壮丽,无一不是他生平仅见!
他自以为傲的才学,在这篇文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幼稚可笑!
读到文末,陈洙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海中不断迴响著自己昨日那傲慢的质疑——“纸上谈兵之讥”…
现在想来,这几个字是何等可笑!何等无知!何等狂妄!
不是晏几道纸上谈兵,而是他自己坐井观天,根本不知真正的文章巨擘是何等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愧和巨大的震撼席捲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离他远去,他眼中只剩下那篇文章,和落款处“晏几道”三个字。
“一辈子…我恐怕一辈子…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先前所有的桀驁不驯、所有的不服气,在这一刻被这篇文章碾压得粉碎,只剩下彻底的、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面红耳赤地挤出人群,甚至不敢再多看那文章一眼,灰溜溜地逃回了自己的斋舍,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他需要静静,需要重新审视自己,更需要…为昨日的无礼,找机会向晏直讲郑重赔罪。
而《论国是书》的颶风,才刚刚开始颳起。
《论国是书》带来的震撼浪潮,以国子监为中心,疯狂向四周扩散。
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席捲到了张载的耳中。
当张载从僕役手中接过那篇被紧急抄录来的文章时,他原本只是抱著审阅和关心后辈的心態。
然而,仅仅读了开头一段,他的脸色就骤然变了。
他猛地从坐榻上站起,再也顾不得平日里的沉稳气度,几乎是屏著呼吸,字字斟酌地將全文读完!
读罢,他久久无言,只是拿著纸张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震撼。
“这…这真是叔原一夜之间所作?!”
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非惟文辞壮丽,法度森严,更是字字蕴含风雷之气,句句直指国政核心!
其见地之深,胆魄之雄,岂是寻常少年所能有?! 吾辈不如也!”
他再也坐不住了,强烈的激动和无数想要探討的念头促使他必须立刻见到晏几道!
他一把抓起文章,也顾不上整理衣冠,几乎是衝出房门,朝著晏几道的宿舍疾步而去。
他赶到时,却发现晏几道的宿舍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张载此刻满腔热情,哪里顾得上许多,抬手便“砰砰砰”地敲响了房门。
“叔原!叔原!开门!是我啊,子厚!”
屋內,熬了一整夜、刚刚陷入深沉睡眠的晏几道,正梦见自己还在与故纸堆搏斗,忽被这急促的敲门声和呼喊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睡眠被打断的烦躁感油然而生。
“谁啊…”他带著浓重的睡意,有些不耐烦地嘟囔著,挣扎著爬起来去开门。
门一打开,就看到张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以及那双灼灼发亮、充满了无数问號的眼睛。
“叔原!你那《论国是书》…”张载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扬了扬手中的文稿。
晏几道睡眠惺忪,脑子还不太清醒,下意识地就想抱怨两句扰人清梦。
然而,他还没开口,就听到院子外面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向这边涌来。
“晏直讲的宿舍是在这边吗?”
“快!快去请教!”
“吾等愿拜晏直讲为师!”
只见以孙觉为首的大批太学生,人人手中都捧著刚抄录好的《论国是书》。
他们脸上带著无比的崇拜和狂热,蜂拥而至,瞬间就將晏几道宿舍门前的小院挤得水泄不通!
眼前的景象让晏几道彻底懵了。
张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了一下,一时忘了要问什么。
就在这混乱之时,胡瑗、程颐和孙復也联袂而至,他们手中同样拿著文章抄本,脸上带著惊嘆与急切,想来与晏几道探討。
可刚到院口,便被眼前这景象弄得一怔。
——只见晏几道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
张载则被挤在门边。
而院中黑压压一大片狂热的学生,个个眼神灼热,七嘴八舌,场面好不热闹。
胡瑗三人见状,先是一愣,隨即相视一眼,不由得失笑起来。
胡瑗摇头嘆道:“这…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並无多少责备,反而带著几分理解的笑意。
孙復捻须笑道:“能得学子如此爱戴,亦是几道之才所致啊。”
胡瑗抚掌笑道:“罢了罢了,看来今日我等是挤不进去了,也莫要再扰叔原清静了。
文章已拜读,心中疑惑改日再求解吧。”
他扬声对院內学子道:“诸位,晏直讲辛苦一夜,尔等心意已领,且让他稍作歇息,文章精义,来日课堂之上再论不迟!”
三位长者的到来和发声,总算让狂热的学子们稍稍冷静了一些。
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失態,纷纷面露赧色,恭敬地向胡瑗等人行礼,又向晏几道投去崇拜的一瞥,这才依依不捨地逐渐散去。
张载这时也回过神来,看著一脸无奈苦笑的晏几道,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原,且先休息,身体为重,文章之事,午后我等再来寻你细谈。”
说罢,也与胡瑗等人一同离开了。
终於送走了所有人,晏几道看著瞬间安静下来的小院,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苦笑著关上门。
回笼觉是別想了,但能清静一会儿也是好的。
看来,这“文章大家”的名声,带来的也不全是好事啊。
而且,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可能比这个还要疯狂…不如,先回家住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