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载没有等晏几道吃完饭,他將东西留下就起身走了。
上了一天的课,他也著实累了。
翌日清晨,张载起身,想起昨日留给晏几道的试卷,便信步走向其学舍,想问问他可曾试做,有无疑难。
推开虚掩的房门,却见室內空无一人,案头整洁,唯有昨日那几份试卷工整地叠放在那里,上面墨跡淋漓,显然已是作答完毕。
“这小子,动作倒快。”
张载自语著走上前,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经义试卷翻阅。
一看之下,便微微点头,晏几道的经义功底深厚,解答精准,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又拿起诗赋卷,其词采斐然,意境超拔,更是毋庸置疑。
最后,他才拿起那份他最为担心、也认为晏几道最需要磨练的——策论试卷。
起初,他仍是带著师长审视晚辈习作的心態,目光快速扫过。
然而,仅仅看了破题数句,他的目光便骤然凝住!
那破题之精准,立论之稳当,犹如老吏断狱,直切要害!
这绝非寻常少年人能有的笔力!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由得在桌边坐下,逐字逐句仔细研读下去。
越读,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越浓!
这文章起承转合,结构之严谨,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论证之层层递进,逻辑之縝密周全,简直滴水不漏!
尤其到了中段核心论证部分,对题旨的阐发更是正反相生、深浅互见、古今对照,將道理剖析得极为透彻深刻,却又紧紧围绕核心,无一丝一毫的旁逸斜出!
“这这是”
张载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微言大义,竟能至如此地步?!
这技法这技法简直如鬼斧神工!”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篇策论所展现出的高超技艺与强大说服力之中,浑然忘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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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窗户照亮了整个房间,张载却恍然未觉,时而击节讚嘆,时而蹙眉深思,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一份学生习作,而是一篇足以作为范本传世的雄文!
直到外面传来一阵钟声,才將他从痴迷的状態中惊醒。
“坏了!”张载猛地站起身,“阅卷!误了时辰了!”
他这才想起今日还要去公廨参与集体阅卷评等。
他小心翼翼地將晏几道那份策论试卷抽出,也顾不上其他,如同捧著稀世珍宝般,急匆匆地便向阅卷的公廨跑去。
公廨內,胡瑗正与几位资深的太学教授评阅试卷,气氛颇为热烈。
“不错不错,今科举子水准颇高啊!尤其是这孙觉的策论,引经据典,条理清晰,比之数月前,进步神速!”
“还有这几份,经义扎实,诗赋亦可圈可点。看来我太学今年秋闈,有望多出几名进士了!”
胡瑗抚须微笑,显然对这批学子的成绩感到满意。正说话间,见张载匆匆闯入,不由略带责备道:“子厚,今日为何来迟?莫非是昨夜饮酒去了?”
张载气喘吁吁,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將手中的试卷呈到胡瑗面前,语气激动得甚至有些变调:“先生!诸位!快!快看看这篇!看看这篇策论!”
眾人见他如此失態,皆是一愣。
胡瑗疑惑地接过试卷:“何人所作,竟让你如此大惊小怪?”
他边说边低头看去。
起初,胡瑗的表情还是带著几分隨意,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 变得如同方才的张载一般,凝重、专注,继而流露出极大的震惊!
“这破题竟能如此乾脆利落?直中鵠的!”
“这承题衔接得天衣无缝!”
“看这起段,对仗工稳,立意已高出一筹!”
“还有这中段!正反论述,层层深入,如剥蕉抽茧,竟將道理阐发得如此透彻圆满,无懈可击!
这这是何等严密的逻辑!何等老辣的笔法!”
胡瑗一边看,一边忍不住低声惊呼,读到精彩处,甚至忍不住用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旁边的几位教授见状,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这一看之下,公廨內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奇文!真乃奇文!”
“这是哪位学子所作范文?为何先前未曾得见?”
“非也!看笔跡老辣已成一派大家风格,自然是某位大儒所作!”
“这文章技法,分明已臻化境!当是朝中某位翰林所做吧?
就算是翰林,若非精心构思索,也未必能写出如此严谨周密的策论!
哈哈,哪位翰林这般有閒情逸致,竟然来做我们太学的试卷?”
眾人议论纷纷,都被这篇文章超乎想像的成熟度和技巧性所震撼。
他们评阅了无数试卷,从未见过將策论结构运用到如此极致、论证如此无懈可击的文章!
胡瑗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载:“子厚,这到底是何人所写?!”
张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答道:“回先生,此乃——晏几道,晏叔原所作!”
“什么?!”
“竟是他?!”
“这怎么可能!他才十四岁啊!”
公廨內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以词学惊世的天才少年,在经义诗赋上表现出眾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在最需要阅歷和功底的策论上,写出如此堪称范本的文章?!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
胡瑗拿著试卷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他再次低头,难以置信地重新审视那篇文章,喃喃道:“妖孽真乃妖孽之才!
词道开宗,经义精深,如今连策论都能至如此境界这世上,还有何事能难住此子?”
他看向张载,眼中充满了无比的兴奋与震撼:“他人呢?速唤他来!
不!我亲自去问他,这文章究竟是如何写出来的!”
张载赶紧道:“我刚刚从他房间过来,他一早上都不在,应该是有事外出了。”
胡瑗闻言也无可奈何,只能暂时歇了找人的心思,转头將注意力放在策论上。
他沉吟了一下道:“诸位,试卷咱们已经批阅好了,隨后发布出去就好了。
现在咱们的当要之务是全力研究这份策论,把这份策论使用的技法给总结出来!”
立即有教授喜道:“没错,若是研究出来,我们今年太学生能中进士的可就多了!”
胡瑗摇摇头道:“眼光放远一些,太学乃是为国养士,能考中多少人倒是无所谓。
倒是这等论理的技法,层层推进的论证,將会让天下文章有一个巨大的进步!这才是最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