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送走王忠,隨后便將晏几道唤至书房。
晏几道见父亲神色轻鬆,心下有些惊异,道:“阿爹,您看著似乎並不如何伤心?”
晏殊笑道:“外放之事为父早有预料,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没想到今日却有意外之喜,却是多亏了你。”
“嗯?”晏几道有些诧异,“父亲这话的意思是?”
晏殊笑道:“为父將复式记帐法献给了官家。”
晏几道闻言疑惑道:“可这又如何,不过一个记帐法而已,与父亲的仕途难道还有关联?父亲不一样外放么?”
晏殊捻须一笑,示意晏几道坐下,亲自给他斟了杯茶,眼中闪烁著久违的、属於政坛老手的锐利光芒。
“七郎,你可知我朝自真宗朝以来,最大的痼疾为何?”晏殊不答反问。
晏几道略一思索,便答道:“孩儿听闻,是谓『三冗』:冗官、冗兵、冗费。”
“不错!”晏殊嘉许地点点头,“而三冗之中,最迫在眉睫、最耗国库元气者,便是这『冗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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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財赋,收支浩繁,皆匯聚於三司。
然而三司衙门臃肿,帐目混乱不堪,旧有的四柱结算法早已不堪重负。
帐算不清,则贪墨丛生,虚耗无数;
帐算不清,则预算虚设,寅吃卯粮。
几任三司使皆是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国库日渐空虚,陛下为此夙夜忧嘆。
他拿起桌上那份奏疏的副本,轻轻拍了拍:“而你献上的这『复式记帐法』,借贷平衡,条目清晰,来龙去脉一目了然,正是一把能劈开三司这团乱麻的快刀!
它能让糊涂帐变成明白帐,让贪墨之徒无处遁形,让朝廷真正摸清自己的家底,知道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何处可省,何处该增。
此乃理財之利器,强国之根基!其价值,岂是等閒政绩可比?”
晏几道听得怔住了,他来自后世,深知这方法的科学性,却未曾深思它在古代政治经济语境下所能引发的巨大震盪。
晏殊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和感慨:“今日陛下召集群臣议我之事,本已定下调子,要依言官所请,將我外放。
然陛下却在最后,將此法示於文彦博、王贄等人观看。”
他顿了顿,模仿著官家那平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陛下说,『晏殊虽有失察之过,然献此强国富民之策,功亦不小。功过相抵,出知河南府,以示惩戒,亦算是持平之论。』”
“这”晏几道眼睛微微睁大。
“莫急,还有后半句。”晏殊脸上露出一种深意的笑容,“陛下还说,『待其在外深刻反思之后,朕还盼著他能回来,用此法好好整飭一下三司呢。』”
“回来整飭三司?”晏几道喃喃道,隨即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父亲的意思是陛下有意让您將来执掌三司?”
“正是此意!”晏殊抚掌,语气肯定,“陛下这是明贬暗保,先去洛阳这天下精粹之地暂避风头。
待西京任满,朝中风头过去,便是为父凭藉此法重返中枢,出任三司使之时!
届时,整顿天下財政,革除积年弊政,便是为父的职责所在。”
他看向几道,目光中充满了欣慰与感激:“七郎,你此番误打误撞,献上的何止是一个记帐法?
你这是给了为父一件足以扭转乾坤、东山再起的利器!
更是给了陛下一个必须保下为父、並予以重用的绝佳理由!
否则,单单是言官那些攻訐,为父此番即便不失势,也必大伤元气,绝无可能如此体面离场,更遑论他日执掌財柄了。”
晏几道听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亦是有些汗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改善家计而拿出的东西,竟然在最高层的政治博弈中,成为了决定父亲乃至家族未来命运的关键筹码。
而且,晏几道发现自己的政治敏感性还是太差了,根本想不到去改变父亲的道路。 说到底,无论是第一世还是在后代,自己的层次终究还是太低了,虽说在后代学了许多东西,但没有在高层看过风景,便决难以去揣度那里的风暴!
这也是他现在要去歷练的原因。
不过,歷史似乎真的因为他的翅膀,扇动了一丝微妙的、却至关重要的偏差。
父亲不再是黯然离场,而是揣著皇帝的承诺和未来的蓝图,奔赴下一个重要的岗位。
晏府头顶的阴云,虽然还未完全散去,但已然透下了无比清晰的希望之光。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他那看似不起眼的“算帐本”!
这算不算有心插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晏几道不知道,但是晏家却是有了不一样的可能了!
或许父亲因为有了希望心情愉悦,因此不会有以后的结局也说不定呢!
不过,那亦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自己还是得儘快成长起来!
晏殊见儿子怔忪不语,知他心中震动,便温言笑道:“七郎,为父此番赴任西京,你便隨我一同前去如何?”
晏几道有些犹豫,道:“孩儿想去国子监歷练歷练。”
晏殊笑道:“那洛阳城,可是个好去处啊!虽不及汴京繁闹,却是天下文脉所钟,气象雍容,別有洞天。
彼处市井繁华,不亚京师,伊、洛二水穿城而过,舟楫往来,百货云集。
城中名园星罗棋布,尤其是那牡丹,天下无双!
待到春日,『唯有牡丹真国色,开时节动京城』,那才叫一个盛世气象。
你素爱词曲,那洛阳的风物人情,可是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
晏殊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压低了声音道:“况且,西京乃退閒老臣、文人雅士薈萃之地。
你富弼姐夫、文彦博相公他们在朝中掌权,咱们翁婿须得避嫌。
可这洛阳城里,多的是致仕的翰林、归隱的名士。为父在那里,反倒是如鱼得水。
你隨我去,正好可以结识这些清流前辈,於你的学问、见识,乃至將来前程,都大有裨益!
这可比在汴京国子监里埋头苦读强上数倍。”
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诱惑:“在那里,为父与你,既可潜心学问,又可悠游林下,更能广交天下名士。
待风头过去,为父奉召回京执掌三司,你亦学有所成,届时父子同心,何愁家门不兴?
如何,可愿陪为父去这『天下之中』见识一番?”
看到父亲晏殊一心想要將自己勾引去洛阳,晏几道心中十分感动。
父亲还是很爱自己的,想让自己陪在身边。
而且十分尊重自己的意见,若是直接发话说让自己跟著去,自己肯定也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但非得用这些好听的话来吸引自己,可见父亲对自己的爱有多深!
但是…今年的科举晏几道著实不愿意错过。
晏几道神色有些羞愧,道:“父亲,孩儿想在国子监歷练,还求您成全!”
晏殊见状並没有生气,反而很是欣慰,道:“小七儿也长大啦,有自己的主见啦,
不过,当预备直讲可没有那么轻鬆,在外面跟家里亦是不同,你可得做好心里准备。”
晏几道顿时笑了起来,道:“阿爹,您就放心吧,孩儿比你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晏殊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