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在这个时代，实际上钱是最不值得操心的。
自己大约是穷怕了。
才会这般捨本逐末。
晏殊说的对，只要当了官，千金散尽还復来。
之前自己后半生困顿，难道只是因为不善经营的缘故吗？
若是能够当个知州，难道还能缺钱？
晏殊看到晏几道释然的神情，笑道：“想明白了？”
晏几道点点头道：“明白了，父亲，孩儿这就准备科考，下一届定要考个进士！
咦，阿爹，今年秋闈我还能不能赶上？”
晏殊拍了拍晏几道的肩膀，失笑道：“现在离著秋闈也就不到四个月时间，你之前完全没有准备，怎么可能赶得上？
你倒也不用那么著急，人生苦短，你年纪还小，还可以多玩乐几年，那么著急去当官做什么，当官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以后啊，你一辈子当官的时间还多的是，到时候你反而会羡慕现在的生活。”
晏几道心下苦笑，心道爹啊，您就只剩三年时间了，到时候一旦倒下，孩儿们的苦日子就要来了，哪里还有玩的时间！
晏几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便下了一个决定。
这些时日他不断的在思索著未来，想过很多种路径，看似路径极多，实际上能选择的並不多。
现在离著父亲晏殊的逝世还有三年时间，但失势已经近在眼前。
因为富弼的上台，翁婿二人同在中枢，根据大宋朝的惯例，必有一人要避去地方。
而富弼年富力强，晏殊已经年近暮年，谁外放地方就不用多说了。
当然，里面还有其他诸多的因素，比如说最近有人拿著父亲给仁宗亲生母亲的碑文说事，文彦博那边也想要將父亲给排斥去敌方，以方便掌控更多的势力。
诸多力量同时发力，父亲在这汴京是待不下去了。
而下一届科举还在四五年后，三年后父亲可能撒手西去，这一届若是不能考上，以后也就只能全靠自己了。
所以，看似能选的多，实际上风险依然巨大。
重生一次的晏几道对自己的能力自然是有自信的，但也知道，多做准备总不会有错。
所以晏几道说道：“阿爹，我想请你帮我谋个职位，我想一边学习政事一边准备科举。”
“荫官？”晏殊有些惊讶，道：“以几道你的才华，考个进士出身岂不是更好？”
晏几道点头道：“父亲说的是，不过孩儿觉得，进士出身自然是要的，但学习政事也很有必要，这会儿多学一点，以后就能从容一些。
孩儿总是斗鸡走狗歌舞昇平的，觉得就是在虚度时日，还不如去歷练一番呢。
也不一定要有官位，只要能够做点事情，多加歷练也就好了。
晏殊忍不住挠了挠头，这孩子这几日是受了什么刺激，先是要学记帐，现在又想去学政事，这也太努力了吧？
其他的几个孩子都已经成年了，可让他们去荫官，一个个都如丧考妣一般不情不愿的，这个七郎倒好，上进得令人汗顏啊！
晏殊想了想道：“想好了？”
晏几道点头道：“还请阿爹成全。”
晏殊点点头，心想这孩子这般上进也是好事，去了能学到东西自然好，学不到磨磨性子也行，到时候知道荫官不受待见了，回来一心一意准备科考也是好事。
晏殊快速琢磨了一下，道：“你是想去馆阁还是秘书省？馆阁校勘、秘书省正字都挺合適的，一边做事一边准备科举，倒是两全，就是有些枯燥了些。”
晏几道道：“阿爹，能不能去国子监？”
晏殊笑道：“国子监啊，你不如直接进去读书来的好。” 晏几道笑道：“孩儿还是想学点本事。”
晏殊点头道：“国子监的差事不太好找，主簿监丞有不少人盯著的，其他的职位要求比较高，你年岁太小，学术上也没有名声，怕是服不了眾。”
晏几道心中早有想法，赶紧道：“阿爹，孩儿觉得国子监预备直讲就挺不错。”
晏殊闻言愣了愣，道：“国子监直讲我知道，但这什么预备直讲…有这个职位么？”
晏几道笑道：“其实就是寻一个年纪较大的国子监直讲，我过去帮他做一些备课之类的工作，也就是学一些东西。”
晏殊点头道：“这样的话倒是简单，但是这个可不算是正式官员，可能连薪俸都没有。”
晏几道点头道：“咱家也不缺这点俸禄，孩儿就想去学点东西。”
晏殊笑道：“那成，我替你安排便是。”
晏几道连忙道：“谢谢父亲，那孩儿先回去了。“
晏殊点点头，隨后道：“你这帐册留在为父这里，为父研究一下。”
晏几道点点头告辞离去。
晏殊又拿起帐册，仔细看了一上午，隨后唤来刘管事。
刘管事过来，晏殊將帐本给他，道：“你看看。”
刘管事虽然不是帐房，但作为管事，又岂能看不懂帐本，只是这帐本他著实看不懂，看了一会，还是满头雾水。
晏殊把其中关键与刘管事说明白，刘管事仔细揣摩了一遍，结合自己对相府財务的熟悉，终於是看懂了。
当他看懂之后，顿时惊为天人，道：“这是七郎整理的帐册？”
晏殊见刘管事吃惊，十分自豪道：“你觉得如何？”
刘管事连连讚嘆，道：“实在…实在是…了不得啊，有了这种记帐法，相府各个產业的盈亏一目了然，也不怕有人上下其手，实在是妙啊！”
晏殊笑著点点头：“以后府上就用这种方式来做帐，没问题吧？”
刘管事赶紧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没问题！老奴这就下去安排。”
晏殊摆摆手，道：“去吧。”
刘管事赶紧拿著帐册离开。
晏殊看著刘管事的背影点点头，这个儿媳张氏带来的家人还是比较可靠的，这帐本有一些小问题，但大约是一些损耗，並没有明显的大问题，也已经是颇为难得了。
晏殊隨即坐在书桌上，將复式记帐法的关窍一一写下，將阿拉伯数字以及十进位的用法详细记录下来，隨后写了一份奏摺，將其附录在后，打算明日再递上去。
晏殊担任过三司使，知道三司掌管天下財政，事务之庞杂，用四柱结算法根本算不过来，因此三司的架构越来越庞大，而效率却是越来越低。
有这复式记帐法，三司的效率或许可以大大提升！
晏殊虽然是枢密使，但有这良方，並不吝惜將其奉献给朝廷。
福寧殿內。
赵禎皱著眉头。
“臣等岂敢妄议元老？然『宸妃墓誌』，事涉国本，人伦大义，晏相公纵有万般理由，亦难辞其咎；
再者，役使官兵为私邸之用，此风一开，纲纪何存？
伏望陛下念及晏殊旧日微劳，罢其枢密之职，出守外郡，以正朝纲，以安人心！…”
赵禎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书桌，心中已是烦闷异常。
晏殊或有疏失，但罪不至此，当年写宸妃墓誌时候，刘太后还在掌权，就算晏殊知道里面的情况，也不可能將其披露。
而且晏殊是他东宫旧臣，数十年来情谊匪浅。
然台諫声势已成，文彦博、富弼初登相位，朝局需要平衡，晏殊似乎不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