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岐辞闻声,从容起身。
他显然对这个安排并无意外。
其实早在第一次接到阿景那通兴奋的“家里新来了表妹”的电话时,他就知道来人绝不可能是傅家的什么表亲。
阿景年纪小,或许记不清旧事,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家中并无姓林的海市表亲。
惊疑之下,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姨婆可能尚在人间的微末希望,而是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对年事已高的祖父母造成的冲击。
他为了稳住局面,索性让家里封锁了消息,还借口将人留在南洋休假。
等他马不停蹄赶回来,结果就正巧遇上报纸头条风波。
他这个人生性多疑,即便林姣当时声称玉佩是偶然所得或购得,他也会怀疑这偶然背后是否藏着与姨婆失踪乃至遇害相关线索。
他不会轻信一个人的一面之词,顶多是先稳住眼前的人,再细细探查真相。
可林姣当时偏偏笃信自己是祖母的外孙女,所言信息对他而言真假参半,有些能对上,有些又明显对不上。
他便怀疑这是否是旁人处心积虑安排,意图渗入傅家的棋子。
然而,疑虑重重之下,现实问题却是迫在眉睫。
阿景心思单纯,已与林姣有所接触,且明显对她抱有信任与好感。
权衡之下,他只能暂且装作不知其底细,打算先将人安顿在外,再慢慢调查。
谁知对方会突然意外摔下楼梯。
起初他只当是意外,后来越想越觉蹊跷,加之对方紧接着借用傅家名头购买公寓的举动,让他终于决定加快速度深入调查。
因两地信息不畅,对她在内地的过往未完全查清,但仅就查到的,她在香江的行踪轨迹,已足够让他心生警剔与不悦。
心机深沉,步步为营,还擅长打感情牌。
那并非一个单纯寻亲少女该有的做派。
不料,她倒是棋高一着,还真能鼓动他那个吃不了苦的弟弟一起离开了傅家。
这让他不免有些投鼠忌器,只能安排不少人手暗中盯着。
然而接下来这假表妹的举动,又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她似乎真的在带着他那个商业天赋几近于零的弟弟认真做事,甚至象是有几分真心。
后来他托人从海市打听的消息传来,证实林姣所述身世基本都属实。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外祖家在当地是颇有名望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名声清正,并非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家。
早年她的外祖母也确实有一个姐妹嫁到香江,知道早年过往的谢家相关人不是已经去世就是不知所踪,唯几知道消息的邻居,只知道fu姓,再多就不知道了。
种种迹象表明,这真的只是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堆栈在了一起,阴差阳错造就了这场认亲乌龙。
唯独那枚玉佩的来历,依旧成谜。
姨婆的玉佩,怎会到了林家?
而林姣又为何坚信此物是自家祖传?
目前看来,这只能以后慢慢托人打听。
而正当他以为一切或许并无大阴谋,并撤掉了大部分保镖,只留三个人跟着两人时,绑架案就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阿景因此涉险,而她……也确实在危急关头护住了阿景。
事已至此,祖父母闻讯匆匆赶回,祖母听完他调查的结果,最终决定认下这个亲戚。
而他作为当事人,又是当初驱赶她的人,自然明白,此刻他必须主动低头,递上这杯和解茶。
傅岐辞抬手示意,佣人端上提前备好的茶盏便安静退下。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行至林姣面前,微微躬身,将茶盏奉上。
“表妹,前事是我思虑不周,处事欠妥。望你海函。”
林姣闻声抬眼,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惊诧,仿佛没料到他会如此正式。
傅岐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她立刻站起身,面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无措,看向主位的傅老夫人,声音轻柔:“姨婆,这……表哥太客气了,真的不必如此的。”
傅老夫人笑容慈和,温声劝道:“姣姣,阿辞有心道歉,你就喝了这茶,往后你就是傅家名正言顺的表小姐,这里就是你的家,要是有人欺负你,只管来找姨婆帮你做主。”
林姣这才象是被说服了,轻应了一声,道过谢后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与他的手短暂相触,一触即分。
她捧着茶,低下头,顺从地举杯,浅浅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放下茶杯,抬起脸,转向仍立在面前的傅岐辞。
这傅大少亲手奉上的赔罪茶,倒是真不错。
上好的蒙顶甘露,汤色清澈,清香袅袅。
只可惜,再好的茶经由傅岐辞之手,这多多少少都打了折扣。
可惜这大庭广众之下,面子该做还得做。
林姣这么想着,忽然对着傅岐辞,展颜一笑。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明媚得如同骤然拨开阴云的春日阳光,瞬间点亮了她原本沉静的眉眼。
“谢谢表哥。”
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的馀韵。
傅岐辞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见惯了她或乖巧安静、或冷淡疏离、或戒备警剔、或讥诮尖锐、或愤怒冰冷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直到那杯茶最终被轻轻搁在茶几上。
“嗒。”瓷底碰触木面,一声轻响。
他倏然抬眼,看见林姣放下茶杯后,侧脸已恢复平静。
他忽然清醒。
以她的性子,怎会因一杯茶就真的冰释前嫌?
那明媚笑魇之下,恐怕藏的依旧是戒备,甚至是……嘲弄。
他垂眸,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收敛所有情绪。
随即伸手从茶几上取过一份早已备好的浅褐色文档夹,并未多言,径直递向林姣。
“一点心意,”他声音平稳无波,“你或许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