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过来,坐这儿。”
她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傅岐景闷闷地坐下,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自己之前是被人捧杀了,一股憋闷的火气堵在胸口。
可这又是他自个儿愿意干的,连生气都不知道该冲谁。
林姣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追随着车间里开始忙碌的几个人,声音压低,仅他们两人可闻:
“看清楚了吗?管理不是称兄道弟,也不是有求必应。”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表哥,你要明白,当一个人足够强大、地位足够稳固时,他偶尔俯身帮忙捡张纸,下面的人会觉得是体恤下情,是没有架子。但当你本身还不够强大、权威尚未树立时,同样的举动,只会被解读为软弱可欺,甚至是没本事只能自己动手。”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傅岐景,语气认真:“我们现在,就是后者。所以,收起你那套与民同苦的想法,先把老板的架子端稳了。规矩立起来,威信树起来,以后你想怎么亲和,才有真正的资本和效果。”
傅岐景张了张嘴,想反驳自己只是想尽快把事情做好,却听林姣继续道:
“你需要做的,是明确分工,设置标准,检查结果。”
“他们拿工资,是因为能完成你指派的工作,而不是陪你聊天、捧着你。你越和颜悦色,有些人越会得寸进尺跟你讨价还价。”
说到这里,林姣目光转向傅岐景,见他额头还沾着一点刚才干活时蹭上的油污。
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地抬手,用手帕轻轻替他擦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埋怨:
“再说了,我都舍不得让你干这些粗重活计,他们这些拿着我们工资的人,凭什么借着年纪大就哄你干活?”
“你看看你这身衣服,全是油点灰尘,光这身定制衣服的费用,都够雇几十个人干一天活了。”
傅岐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狼借的白衬衫,再对比林姣一身整洁,脸上更热了,讷讷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林姣看着他这副样子,深知不能一次性逼得太紧,语气放缓:
“以后这个厂可是要交给你来管的,现在只有五个人,若是都管不好,立不起规矩,后面招到五十人、五百人、五千人的时候,更加管不住。到时候底下人阳奉阴违,各种理由完不成订单,延误交货,赔钱的还是我们,坏的是我们的名声。”
她的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低沉和现实的沉重:“表哥,我们买下这个厂,加之后续投入,能动用的钱已经不多了。后面招人、买原料、开拓市场,样样都要钱。若是再亏下去,我们可能就真的只能……低头回家,跟你大哥认错了。”
最后这句话算是拿住了傅岐景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豁出去的决心,又有些赧然:“表妹,你说得对。那……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估计都看出来我好糊弄了,以后可能……更不听我的。”
林姣见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心知火候已到。
她略一沉吟,开口道:“表哥,你要记住,你是这个厂的管理者,是给他们发薪水的人,天生就处于高位。他们按照要求完成你指派的工作,就是本分。”
她顿了顿,要让表哥快速学会拿捏有些老油条,可能会闹出更多笑话,索性给出更具体的建议。
“如果一时还想不通如何灵活拿捏分寸,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少说话,冷着脸’。布置任务时,言简意赅,说清楚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完成、做到什么标准,不解释缘由,不闲聊家常。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事情上,而不是琢磨你这个人‘好不好说话’。”
她看着傅岐景若有所思的脸,又补充道:“你也可以回想一下,你大哥他们,平时是怎么跟下属沟通的,哪怕照葫芦画瓢,先学个样子也行。我们两个本就年轻,面相也嫩,若再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就更容易被看轻,更压不住人。”
傅岐景仔细琢磨着这番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模仿大哥那副不苟言笑、指令明确的做派?
这听起来……好象没那么复杂,至少比让他立刻学会圆滑变通要容易上手。
他转头看向车间。
车间里,桂姨几人虽然动作依旧不算快,但至少都在实实在在地擦拭机器、清扫地面,不敢再交头接耳。
仓库方向传来老李翻找东西的响动,楼上也传来了福伯打扫的声音。
傅岐景看着眼前这对比鲜明的景象,再回想自己上午被当成免费劳力还沾沾自喜的情形,脸上不由得一阵发热。
他挺直了背脊,看向林姣,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表妹,我明白了。我试试看!”
——
安排完厂内事务,林姣立刻联系了之前看厂区时结识的一位劳务经纪人,提出了招工须求。
熟练车位工十名,普通车位工二十名,中烫三名,大烫两名,拉布工、质检和包装工各两名。
另加两名负责搬运跑腿的年轻杂工。
这是她规划中的起步班底,待运作上轨道后再逐步扩充。
她给出的工价在行业内属于中等偏上。
电话那头的王经纪听完要求,没急着应承,反而问了当下招工的关键。
“林小姐,人手我这边可以帮你物色。但有个紧要问题——你怎么安排食宿?包不包食宿啊?”
“目前不包住宿。”林姣回答得清淅。
她来之前仔细打听过行情,知道包食宿对工人吸引力巨大,尤其能栓住人心,方便管理。
但合适的房源在如今的香江实在紧俏,观塘工业区周边稍象样些的唐楼或屋村单位,要么被大厂早早包下,要么有熟人间固定流转。
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一时半会儿根本插不进手。
王经纪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象是预料之中,又带着点替她发愁的意味。
“林小姐,我同你讲句实在话。就算你工价开得还算靓,好多任务人,尤其是刚从内地过来或者家离得远的,宁愿去那些工价平平但包食宿的厂子。为什么?方便啊!你知现在香江有个地方住有多难?租个板间房都要几十蚊一个月,还要受二房东的气,交通又麻烦。”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包食宿,对他们来讲,省心省钱,等于实际到手的钱多了。你这样,竞争力真系打折扣喔。而且讲真,包食宿的厂,工人确实听话些,好管理。”
林姣握着听筒,眼眸微眯。
王经纪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明白,不仅是在陈述困难,更是在暗示一条解决路径。
顺便,自然也能从中赚取一笔中介费用。
这正合她意。
她正愁没有可靠的门路解决住宿这个问题呢。
她当即顺着对方的话锋道:“王经纪,不瞒你说,宿舍这事确实是我眼前最大的难题。”
“我刚到香江不久,许多事情还不熟悉。我表哥傅岐景倒是热心,但他毕竟是个少爷性子,这些锁碎事务也指望不上他。长辈们也各有各忙,不是在忙活什么码头航运就是建楼拆屋,我也不好总拿这些小事去烦扰他们。”
她以前跟着白家的掌柜,与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经纪人的门道。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若没有点能镇住对方的东西,他们转头就能联合房东或旁人做局,让你吃了亏还无处说理。
上次的刘经纪之所以能那么顺利,是因为第一次打交道时就暗示过他们有后台,办得好了以后好处多多,不然张老板的厂子是不可能轮到他们的。
她继续道,语气恳切:“若是王经纪你有可靠的门路,能帮忙物色到几处离工厂近、安全些的唐楼单位作宿舍,那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也省得我去惊动家里长辈了。”
“至于价钱价钱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