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队小院里的人一走而空,只剩两年纪比较大的文书朝办公室走去,
小胖子卢广本此时已没有了起初的紧张,兴奋地衝著陈江汉挑了挑眉毛。
他兴奋地原因主要是没想到孙红军的力道这么大,几句话就把事情给摆平了,
陈江汉没搭理他,掏出红梅给孙红军发了一根,胡广志和苏卫东不会抽,没有接烟,
卢广本上前接了一根,然后殷勤地给孙红军点上。
孙红军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目光扫过陈江汉略显狼狈但眼神依旧清亮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点头哈腰的卢广本,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弹了弹菸灰,对胡广志和苏卫东说道:
“既然误会解开了,人我就带走了。胡主任,苏干事,你们教育口的工作按部就班做就是,別被些捕风捉影的事耽误了正经事。”
“啊,去哪?”陈江汉愣了一下。
胡广志连忙点头称是,脸上堆著笑:
“是是是,领导说的是。小陈同志这次也是受了委屈,我们教育办肯定会后续跟进,该安抚安抚,该澄清澄清,绝不影响他的荣誉和前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孙红军面子,也暗示了陈江汉的中考成绩不会因此受损。
苏卫东则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孙科长放心,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確保公平公正。小陈同志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
孙红军“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们,转头对陈江汉扬了扬下巴:
“还杵著干嘛?跟我走!”
陈江汉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咧嘴一笑:“哎,这就走!谢谢孙哥!”
他顺手把剩下的半包红梅塞给了一旁的卢广本,低声道:“拿著,兄弟,谢了。”
卢广本接过烟,脸上笑开了,小眼睛滴溜溜转著,看看孙红军又看看陈江汉,心里直呼这险冒得值!
赶紧又给孙红军续上一支,嘴里奉承著:“领导辛苦,领导辛苦!”
孙红军没再言语,转身就朝院外停著的吉普车走去。
陈江汉快步跟上,卢广本犹豫了一下,也屁顛屁顛地跟在了后面。
出了联防队那压抑的小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江汉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他拉开车门,正准备坐进副驾驶,孙红军却回头瞪了他一眼:“坐后面去!你当我是你司机?”
陈江汉嘿嘿一笑,麻溜地钻进了后座。
卢广本站在车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跟著上车。
孙红军发动了车子,摇下车窗,对著卢广本甩出一句:
“你,该干嘛干嘛去!別在这碍眼!嘴巴严实点,明白吗?”
“明白!明白!领导您放心!”卢广本点头如捣蒜,赶紧退开两步,目送著吉普车捲起一阵尘土,绝尘而去。
卢广本摸著兜里的半包红梅,长长地舒了口气,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腿肚子还有点发软。
车子驶离芙蓉公社,开上了回城的土路。
车厢里一时有些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孙红军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陈江汉,哼了一声:
“你小子,行啊!逛黑市逛到联防队去了?还差点让人把中考状元的名头给擼了?要不是那小胖子还算机灵,你这会儿还在里面捆著呢!” 陈江汉睁开眼睛,脸上带著点討好的笑:
“孙哥,这回真多亏你了。我也没想到姓李的这么狠,直接去搬教育办的人,想釜底抽薪。”
“不过话说回来,孙哥,你咋来得这么快?卢胖子报信还挺靠谱?”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孙红军没好气地说,
“我正愁史密斯那堆洋文材料没人看得懂,想著要不要把你小子提溜来当几天苦力,那胖子就找上门了。”
“路上听他顛三倒四说了个大概,就知道你惹麻烦了。下次再这么莽撞,你看我管不管你!”
“不敢了不敢了,保证下不为例!”陈江汉赶紧保证,隨即又想起什么,试探著问:“孙哥,那个史密斯…他包里那些东西,查出点啥没?”
孙红军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咋知道!!!办案权又不在我这!材料倒是要我做一大堆!我不管啊,你给我当两天翻译!你別给我溜號!”
陈江汉自己一屁股事,本能的想拒绝,但孙红军毕竟刚救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苦著脸討价还价:
“孙哥,你看我这刚脱身,家里还一堆事呢,还有我妹”
“少跟我扯这些!”孙红军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你不是刚考完试么,现在正当暑假!”说完像是想到些什么,“我个人掏腰包,给你算两天工钱行不?”
“唉,不是钱的事!”
陈江汉知道这活儿是推不掉了,嘴上嘆了口气,又把昨天跟李向东的赌约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这老杂毛这么讲,你就同意了?”孙红军纯当乐子听,听完还瞅了陈江汉一眼。
“臥槽,看车!”陈江汉说完两手一摊“那怎么办,不蒸馒头爭口气,我要是当场服软,那我爹,我娘,都別想在大队里抬起头来了!”
“所以孙哥,我一会陪你去看看,翻译这事我肯定帮你从头跑到尾,但我最近没法老是待你那,大不了我多跑几趟。”
“哼,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孙红军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专心开车。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窗外扬起的尘土。
常津的纺织工业局在国营纺织一厂对面,两人开了半小时车,才晃晃悠悠的到目的地,
陈江汉也很懂事的没有东张西望,孙红军让他干啥,他干啥。
孙红军带他进了他办公室,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旧纸张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靠墙立著几个铁皮柜子,窗户半开著,外面是纺织厂机器的嗡鸣。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卷宗,几乎淹没了桌面。
“喏,就这些玩意儿。”孙红军隨手把车钥匙扔在桌上,发出“哐啷”一声响,他指了指桌上那堆东西。
陈江汉拿过来一看,主要是史密斯包里的那些药品的標籤和说明书。
“不是,孙哥,你大老远费这么大劲就让我翻译个这玩意?”陈江汉皱著眉头说道,
“这都是些医学术语,我哪会欧!”
“你不会?那我就会啦!”孙红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了根烟出来点上,好没好气地看著陈江汉。
“外事办呢,他们不是有专业人才么?”
“我能指挥的动那帮子大爷,我要找你?!別墨跡,有词典。”
孙红军一指桌上,正是一本崭新的《新英汉词典》(1978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