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老政治家(1 / 1)

此刻,作为狼群首领的布鲁斯就这么立在坡顶。

微微昂著头,高声嚎叫,一种无声,但是又充满威严的意志便以它为中心扩散开去。

这是它常用的一种作为狼群首领独有的“技巧”。

也从来没有个体这么教导过它,这一技术就好像是它与生俱来,又或是在当上首领之后天然悟的一般。

下方那三百多双狼眼,无论是一阶魔兽的,拥有人类智慧的瞳孔,成年巨狼的凶悍,渴望廝杀与血肉的目光,还是半大狼崽的好奇眼神,全都聚焦在它身上。

狼群轻微的骚动迅速平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等待指令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林梢,吹动狼毛的沙沙声。

利昂看著这支由他间接掌控、由布鲁斯直接统御的恐怖力量。

三百七十头狼,其中六头一阶魔兽,数头准魔兽,还有数十头正在成长的未来力量。

它们分散时,是让黑森林旅人胆寒的噩梦;聚集起来,便是一股足以衝垮小型军队、令任何缺乏准备的对手瞬间崩溃的灾厄洪流。

他需要的,正是这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毁灭性力量,去撕开白狼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去践踏奥拉夫残军的士气,去为他最终的征服,铺就一条用恐惧和鲜血染红的道路。

“时候到了。”利昂低声对布鲁斯说,也像是对整个狼群宣告,“跟著军队,保持距离。

当號角响起,当你们闻到最浓烈的血腥和恐惧时,那就是你们进场的时候。

目標,处理掉一切敢於抵抗的活物。”

布鲁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嚎叫,像是在回应利昂的意志。

而在下方,那数百头狼的耳朵齐刷刷地转动了一下,幽绿或昏黄的眼睛里,嗜血的光芒骤然亮起。

森林在呜咽的风中,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太阳完全升起时,狼獾领的军队开拔了。

两百多名步兵,极其有秩序的排成四列纵队,踏著还算整齐的步伐,沿著被车轮和马蹄压实的道路向北进发。

此刻他们踏的步子,如果放在几千年后的国家,现在社会当中的军队踏步,现代军礼一致来做对比的话,那確实是没法看的,相对来说极其散漫了。

但是要知道,矮个子里面挑將军,在这个世界里面,军队能將脚步踏成这个样子,已经是很难得,很整齐,很有纪律性了。

並且,军队此时行进的这个姿態,也是专门研究过的。

眾人都將长矛,依靠在最近这段时间训练的越发强壮的臂膀上,就这么用毛尖头指向天空,如果能化作飞鸟从队伍正上方看,此时的队伍已经匯成了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

二十名轻骑兵在队伍两侧前后奔驰,传递命令,警戒外围。

沉重的輜重大车跟在最后,吱吱呀呀地行进,由战斗力相对来说较差,並且也没受过什么特殊训练的民夫,和部分加入时间不长,素质,体质不怎么强,甚至连装备都不怎么好的新兵照看。

而利昂没有选择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选择骑著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走在步兵纵队的中前部,罗兰骑士骑马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整个队伍,又不过分突前,成为半路突然遇到敌军时候的,明晃晃的靶子。

尖牙蹲在他身前的马鞍特製小垫子上,依旧是小猫模样,但耳朵机警地转动著。

布鲁斯和另外两头,成为魔兽时间不怎么久,但是战斗力相对强大的魔兽狼,既疤面和铁顎,没有立刻跟隨大队。

它们选择隱蔽起来,身影消失在道路旁的林地里,但利昂能感觉到它们就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同步前进。

军队的气氛沉默而凝重。

起初还有新兵忍不住低声交谈,但很快就被小队长和老兵的低喝制止。

只剩下皮靴踩踏路面的沙沙声,金属甲片偶尔碰撞的轻响,粗重的呼吸,以及车轮碾压石子的嘎吱声。

每个人都紧紧握著自己的武器,眼睛看著前面同伴的后背,或者警惕地扫视著道路两旁的田野和树林。

春天的原野本该充满生机,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可能隱藏著无数杀机。

就在主力部队前方约半日路程之外,卡兰骑士带领的五人小队,正像幽灵一样在白狼领的南部腹地活动。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有一位经验丰富的骑士带领的,根本不是那些会直接没走大路的愣头青队伍可以比较的。

在虽然年迈,但是正是由於活的久,所以各项经验都极其丰富的,卡兰骑士的带领下,队伍专挑林间小径、乾涸的河床、甚至翻越丘陵。他们的任务不再是简单的散布谣言,而是变成了侦察兵和联络员。

卡兰蹲在一处能俯瞰道路的山坡灌木丛后,眯著眼睛看著下方。

一队大约三十人的白狼领士兵正垂头丧气地沿著道路向南行进,队伍鬆散,装备不齐,看起来像是从前线溃退下来或者被派去执行什么不情愿任务的队伍。

“是奥拉夫的人。”

卡兰低声对身边的手下说,儘管全力保持著镇静,心跳也不由得开始加速,——

心底暗呼“倒霉”和“不妙”。

“看那面破旗子,士气够低的。”

“骑士大人,要动手吗?人不多。”

一个没怎么经歷过毒打,並且对自身实力相对自信的强壮手下舔了舔嘴唇,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卡兰摇摇头:“不。”

“我们的人数太少了,妄动会有危险的,我可没有把握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如果发出动静,那我们会陷入绝对危险的境地。

而且,你们给我时刻记住了,我们的任务是眼睛和嘴巴,不是刀子。

现在做好本职工作,记住他们的人数和去向。”

卡兰骑士严肃的说著,听见命令后的手下纷纷各自开始履行起本职工作。

只能开始分工起来,掏出炭笔和一小块制过的软皮,快速画下简易符號,记录下时间、地点、人数和方向。

这些零散的信息,匯合起来就是敌军动態的拼图。 看起来零碎的信息似乎没什么太大用处,但是积少成多,积水成合起来那用处可是相当巨大了。

他们绕过这队士兵,继续向东北方向渗透。

在一个被战火波及、半荒废的小村子外,卡兰与一个早先联络上的、为埃里克家族服务多年的退役地方法官接上了头。

两人躲在村外废弃的磨坊里。

这位由於年龄缘故,早早就退役了的老法官,正是由於老年的因素,从而躲过了那场政治危机,算是为数不多此刻还活著的老傢伙。

同时,表面看起来,他的手上似乎应该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权利,但其实事实上,由於曾经年轻时的各种作为和面子,他能够在许多地方上插得上话,甚至能够指挥部分新生代傢伙。

他原本的本职工作应该是协助领主执行司法审判、维持领地內的秩序,处理纠纷和违法行为,是领主权力在司法层面的延伸。

此刻,由於季节,气候以及领地现状的缘故,磨坊里堆著腐朽的麦草和破木料,光线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浓的能够让所有人皱眉头霉味。

卡兰和那老法官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老法官名叫“道尔”,头髮全白了,背有点驼,但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却没什么浑浊,看人时依旧带著一种习惯性的、审视般的通透锐利,只是这通透锐利如今被深深的疲惫和忧虑掩盖了。

他裹著一件半旧的厚羊毛袍子,手指因为常年的文书工作有些弯曲。

“卡兰骑士,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道尔的声音已经不再像年轻时候那么有力了,甚至由於年老气衰,精气神不足的缘故,甚至有点一字一顿的感觉了,但是他吐字依旧十分清晰。

“城堡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埃里克大人他————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声嘆息里充满了物是人非的悲凉。

“道尔,节哀。现在说这些已无用处。”卡兰不想浪费时间感慨,直接切入正题。

“奥拉夫坐不稳那个位置,这你比我清楚。

狼獾领的利昂男爵,已经和红松领联军,不日就將兵临城下。我们是为结束这场乱局而来。”

道尔沉默了一下,慢慢点头:“我听过那位年轻男爵的一些事,手段厉害,但似乎——讲规矩。”

他特意在“讲规矩”上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著卡兰。

对於一个干了一辈子司法、最看重秩序和规则的老法官来说,领主是否“讲规矩”,或许比是否仁慈更重要。

“利昂男爵的目標是奥拉夫,是平定叛乱,恢復秩序。”

卡兰强调,“对於愿意让领地恢復平静、不再附逆的人,男爵大人不会追究“”

“我老了,追究不追究,对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区別。”

道尔摆摆手,但话锋隨即一转,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沉浸於回忆的敘述感。

“但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七十年,当了四十五年的法官。

从老男爵父亲那一代,就在各地村镇跑,后来在埃里克大人父亲,也就是老男爵沃尔夫冈手下,算是坐稳了位置。

那时候,可没现在这么乱,领地可是相当繁荣啊!”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衡量该说多少。

“年轻时,他们都说道尔是个认死理的傻子,眼里只有领主法令和那本快翻烂的《领地惯习抄录》。”

“偷一只鸡该罚多少,田界纠纷怎么量,债务还不上怎么办,两口子打架闹到公堂上怎么判————我都按规矩来。

得罪过人吗?当然得罪过,有些还是有点身份的。

但老男爵信我,知道我不会因为谁送只兔子就歪了判决。

几十年下来,这套死理,反而成了我的“规矩”。”

他抬起那有些弯曲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人都说我道尔老头倔,不通人情。

可正因为只认规矩不认人,有些事,有些人,反而欠了我人情,或者————怕我这张嘴,怕我脑子里的旧帐本。”

卡兰身体微微前倾,知道重点来了:“比如?”

道尔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语速稍微快了点:“比如现在守东门第二班那个小队长,那个我们都一致认为算得上是毛头小子的罗德。”

“他那窝囊的醉鬼老爹二十年前喝醉了打死邻居一只羊,按律要抽鞭子加赔钱。

他爹穷得叮噹响,赔不起。

是我判的,鞭子照抽,但赔款准他分三年用粮食抵,还作保没让他家抵押最后一头半。

罗德那会儿半大小子,现在他守的门,几点换岗,哪段墙根有老狗洞,夜里哪个时辰最容易打瞌睡,他清楚得很。”

“再比如,管著西边河湾村和橡木村收税徵发的那对兄弟税吏,老大叫霍克。

十年前,他们家跟邻村大户爭一条水渠的使用权,闹到要械斗。

是我带人去的,量了旧渠,查了老地契,没偏袒任何一边,判了个轮流使用的法子。

两家都不太满意,但也说不出什么。霍克现在见到我,还叫一声道尔老爷子”。

让他对上面交办的差事疏忽”一点,拖延几天,或者看错了”名单少徵发几个人————不难。”

“还有城堡里管仓库钥匙的那个老库管,哈桑,算是我远房表亲,人胆子比老鼠还小,但记性像骆驼。

库里还剩多少袋麦子,多少捆箭,烂了几副皮甲,他闭著眼睛都能摸出来。

奥拉夫的人来了,他乖乖交了钥匙,但我听说————他好像不小心”多留了一把备用的,藏在他那件破袍子的夹层里,谁也没告诉。”

道尔慢慢地、一条条地说著,语气平静得像在嘮家常,但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把钥匙,或者一根能撬动某个环节的槓桿。

他不是在炫耀武力或权力,而是在展示一种更隱秘、基於长期“规矩”运行所积累下来的、渗透在领地毛细血管里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在和平时期或许不显山露水,但在旧秩序崩溃、人人自危的乱局中,却能成为决定天平倾斜的微妙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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