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门外河流、荒滩眾多,王监正想要寻求水力的话,这边確实很合適,有水原也有空地。
“再靠西一些,甚至有大江侵入周遭支流,江水转个圈之后再匯入下游的状况,王监正肯定能找到心仪的地方。”
薛闕骑马跟在王选的马车旁边,此时一行人正在前往城外。
“希望如此,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位置的话,那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只能全靠工匠们的那把子力气了。”
王选先把最糟糕的情况摆出来,不过他也觉得不至於到那种地步这里可是长江流域,水网密布、水系发达,找个合適的地方还不是手拿把掐?
古人是十分聪明的,或者说中国古代基於经验主义总结摸索出的技术是十分先进的,因此说起来水车绝不是什么新鲜事。
比如此时,王选一说水车薛闕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说明他至少接触过这个概念。
把水力作为原动力的歷史很长,水力锻锤的结构也並不复杂,但古人的水车相较来说並不耐用为了提升水车的效能,需要轴承、齿轮、更实用的槓桿系统。
这些都是王选能改进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费心思利用水力呢,直接上蒸汽机不行吗?
行是当然行,但王选不会造蒸汽机。
让没有任何工科背景的人从头开始设计蒸汽机,难度可想而知,如果把蒸汽机的图纸放在王选面前,那他说不定能把蒸汽机搞出来,但让他在毫无基础的前提下从头开始搞?
他没那么强的跨学科能力。
王选只知道瓦特改良蒸汽机相比於纽科门蒸汽机的最大改进是多了个独立冷凝器,但这个冷凝器是怎么装的?
事实上,王选连瓦特蒸汽机到底是低压蒸汽机还是大气压蒸汽机都不知道反正不是高压蒸汽机,只有最后这一点他能確定。
所以在获得相应的知识之前,还是老老实实搞水车吧。水力锻锤虽说应用场景比较受限,但总比纯靠手搓效率高多了。
很快地,一行人临近江东门,江东门就是南京西侧外城城墙正中央的一座城门。
在看到了城门洞里守门的士卒之后,薛闕双腿一夹马腹,当先上前他这是去办出城手续去了。
他跟在王选身边,主要就是帮忙处理类似这种情况的。
王选看著前面交涉的情形,心说自己如果不是掉在了奉天殿顶上的话,一个守门士卒就能把他给办了。
在向著那些守门士卒展示了某种腰牌之后,王选的马车没有被检查,而是被直接放行出城了。
出门离城,过了城门外的江东桥后,王选再也不愿意坐马车了,他寧愿选择下车步行一方面,他要看哪里適合架设水车;另一方面,出了城后的路况立刻恶化,坐车如同顛勺,王选实在不愿意在车厢里来回晃荡。
没有城墙的遮挡,冬日南京城外显得格外阴冷,这种季节只有城市里才会稍有活力,城壁外面土地荒芜、行人稀少,这再次突破了原本认为自己已经適应了古代环境的王选的想像力。
“原来如此,任何时代的京爷儿都是不一样的,城外这种情况才是更原生態的大明。”
城里城外只隔著一道城墙,但其中的差异是肉眼可见的大。
王选觉得城市里的人过的不好,一个个行人看起来营养不良,但相对来说,他们其实已经是活的最好的那一批人了京师是匯集天下精华的地方,物资远比其他地方充盈。
“王监正在说什么?卑职没有听清。”
“我是说看那边,地势落差很均匀,走水速度看著挺快的,我们去看看那边的河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適应,王选已经能听懂大明官话了,说话也开始模仿大明口音方言嘛,语言环境摆在这里,他肯定学的快。
这边水系確实发达,王选在南京城外转了不一会,就发现了几处適合搭建水车的地方这趟出城算是不虚此行。
临近中午的时候,王选决定在一块荒地上休息片刻。
马夫將车架卸下,快速用一块旧布擦拭掉马匹身上的汗水。
不论什么时候,大牲口都是相当金贵的。
儘管大家都是牛马,但人类这种两足牛马很多时候压根比不过真正的四足牛马。
“早晨出来的太早,大家吃点东西吧。”
王选从马车里取出一个布包,將其打开之后,一叠用白面烙成的饼子就这么显露了出来。
他自己拿了一个,然后给在场的另外四人每人发了一个。
“谢老爷赏。”
马夫和护卫们也不废话,道谢之后也就接过饼子开吃。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王家大院”里的下人们已经逐渐了解这位年轻老爷的脾性了。
他们只要別阳奉阴违,那这位老爷还是很好相处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能有的人確实心思杂,但哪怕王选看著孑然一身,可谁也不敢把別样心思真的摆出来那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王选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下人们知道,对於吃的王选不是那么讲究,只要是熟的、乾净就好。
但喝水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位年轻老爷只喝家里的井水,而且入口的水必须烧开过。
比如现在,一个护卫一边吃饼,一边架好火堆开始烧水,水壶里装著的正是家中井水。
他们不理解王选的讲究,但王选只是觉得自己的肠道菌群能適应一口井、没在他身上搞什么窜稀活动已经算很给面子了,他可不想继续考验肠道的適应能力。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能不生病最好就被生病,因为任何病都有可能要人命。
干饼子难以下咽,等把水烧开,王选拿了几个杯子,各自烫了一遍之后,又分別在杯底加了一小搓茶叶,冲水泡好后將杯子递给了眾人。 有吃的有热茶,吃著吃著眾人感觉身体暖和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有一匹马向著眾人奔来,方向看起来不是从城门那边过来的。
两个护卫顿时紧张了起来,他们各自把手放到了腰刀上,薛闕则三两步攀上马车的轿厢,他极目远眺,仔细看了看,这才示意大家放鬆。
“没事,是常寿常公公。”他说明了来人的身份。
王选看著大家的反应,感觉首都外面的治安条件也就那样。
看来城墙的作用远比他想像的要大。
不一会儿,常公公来到眾人面前,然后麻溜的翻身下马。
他也不提在城外找这伙人有多么费劲,只是说道:
“王监正,陛下有旨意,你可以搬迁作坊,但选址不能离开外城。”
“”
王选咽下嘴里的饼子,得,计划赶不上变化,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心情,说道:“上午白忙活了,那下午在外城看看情况吧城墙里面,水量比较大的河是不是只剩下秦淮河了?”
“秦淮河也没问题,陛下说了,你看中了什么地方就可以去什么地方。”常公公立刻说道。
王选这是下意识的把秦淮河当景区了,觉得在景区私搭乱建不好,然而那是以后的秦淮河。
现在的南京城可没有百万人口,洪武元年这个时间点上,南京居民应该不到二十万人。
朱元璋要求王选不得离城很正常的,毕竟他这人控制欲很强,习惯把所有的“好宝贝”都放在眼前,所以王选最好被圈在城墙里面。
为了配合皇帝的意思,王选的选址工作只能从新开始。
下午,一行人重新从江东门入城,接著他们一路向南,贴著城墙走了一段距离后,王选终於確定了一个位置。
在江东门和驯象门之间,有条秦淮河的支流穿城墙而入外城,王选感觉这条河的流量还可以。
冬季的流量不错,夏季就更別说了。
“就这里吧,在河里建一条拦水坝,坝体下面开出水口,可以稳定流量、提高流速修拦水坝,应该不难吧?”
说著,王选拿出笔记本,画了个草图。
薛闕看了看,然后说道:“看起来不难。”
在小河上修拦水坝而已,又不是搞长江黄河大坝,確实没什么技术难度。
“虽然水力条件不如城外,不过城墙底下建作坊,条件看起来也不错。”
王选没什么可说的,在外城就外城吧,有城墙拦著確实更安全,而且这里远离人口居住区,也不用担心扰民的问题。
薛闕笑了笑,说道:“王监正满意就好。”
他心说靠著城墙建作坊,这也就是你了,一般人肯定拿不到这种地块这不是干扰城防嘛。
“这边的工程先干著,原本的作坊那边从明天开始,架炉子、炼钢。”
这话说的很有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王选要搞多大规模的炼钢厂呢,实际上他只是准备开始生產坩堝钢而已。
“苏州土”当然是苏州运过来的,王选只管要东西,常公公费了不少劲才给他弄了过来。
那些土之前王选已经见过了,確认无误后他才允许细筛、和泥烧砖。
南京这边倒是不缺砖窑,其中有很多是朝廷直接管理的,因为老朱要给南京城墙包砖物勒工名,有不少南京城墙砖块上的工匠名字留到了后世。
烧砖的同时,也顺便把石墨坩堝烧好了。
石墨处理方面,王选採取的是最粗放的方式,直接把矿石磨碎,然后用耐火粘土混合提炼石墨不难,石墨这玩意有很强的疏水性,只需要把矿石磨碎,用水浸泡,然后用松油发泡、用煤油或者柴油浮选、捕收就行了。
没有煤油、柴油,用植物油也凑活。
但问题是王选手里的石墨矿石量很少,暂时没必要搞提纯工艺,先磨碎了凑合用吧。
完成了选址后,王选第二天来到作坊的时候,一切开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好了。
工坊的角落已经用烧制好的耐火砖砌了一个小反射炉,它的炉体確实比较小,也就只能塞两个坩堝。
真要是开始坩堝钢量產的话,炉子肯定要增大,按照古法经验,一般一炉子可以烧十到三十个坩堝。
按照王选的要求,工匠们昨天就开始准备了,第一步就是继续烧炉子和坩堝,目的是去除水分,確保坩堝完全乾燥。
等王选到了之后,他也不说废话,开始往坩堝里装填原料。
坩堝钢这东西,一开始的“亨茨曼原始配方”的装料是熟铁条、木炭粉、碎玻璃、煅烧过的骨灰。
这个时代玻璃虽然能找得到,但是太稀有了,以玻璃为原料的话,作坊里是无法批量生產坩堝钢的,就算能生產,那成本也会飆升到难以想像的程度。
所以王选这里用的是更成熟的改良配方。
改良配方的装料是熟铁条、焦炭粉、萤石、骨灰和氧化铁皮。
萤石可以取代玻璃的效用,相比於玻璃,萤石可以称得上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