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吴奈看著她为了游戏里的一场败局气得捶胸顿足时，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过：
“安晴，你就像被精心养在恆温玻璃罩里的名贵朵，好看是好看，但也太娇了，经不起一点风雨。
当时她正为输掉晋级赛而鬱闷，闻言立刻气鼓鼓地反驳：
“吴奈你看不起谁呢！本小姐厉害起来自己都怕！再说了，有你在，我怕什么风雨！”
记忆里的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后就被她扑过去挠痒痒，打断了对话。
现在，风雨真的来了。
而他，不在了。
安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著家里沉闷的空气，一路凉到肺里。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刺得掌心生疼。
“张姨，帐单给我，我去处理。”
她转向母亲：
“妈，回礼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別急了。”
最后，还有那几家公司，这是最重的一块石头。
她抿了抿唇，心里完全没底，但还是硬著头皮说：
“公司那边我先我先联繫一下律师，问问情况，看怎么稳住他们。”
周敏有些惊讶地看著女儿，仿佛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担当的神色。
她红著眼圈点了点头。
安晴拿起手机。
第一次，不是为了登录游戏，也不是为了刷空间动態，而是郑重其事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海城知名律师事务所”。
原来，通往成年人残酷世界的入口，如此朴实无华。
她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一连串律所名字和复杂的介绍，感觉自己像个完全没复习的学生，在抓耳挠腮的面对期末考试。
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请问是安晴女士吗？”
“是的，您是？”
“我是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张正平律师，关於安继峰先生的问题，请您下午来一趟律所沟通。”
“嗯，好的。”
掛了电话，安晴的小眉头皱起。
为什么律师会主动打电话，而且不是打给妈妈和哥哥，是打给自己。
算了，现在事態紧急，管不了那么多。
只要有希望，她就愿意去试一试。
下午，站在“正平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安晴拽了拽身上那套特意翻出来的西装套裙。
这还是她妈几年前买的，穿在身上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您好，我预约了张正平律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像个经常处理这种大场面的熟客。
前台小姐露出微笑：
“好的，安小姐，张律师正在等您，请跟我来。”
跟在对方身后，走在安静的走廊里，安晴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律政剧的场景：
唇枪舌剑、拍案而起、一堆人围著长桌吵架
等一下，她今天好像不是来打官司的，只是来諮询的。
那应该不会那么嚇人吧？
推开会客室的门，一位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身。
“安小姐，你好，我是张正平。”
“张律师您好。”
安晴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张律师翻开文件夹：
“关於安教授的案件，我们初步研判，核心焦点在於釐清科研经费的最终流向与实际用途，以及最关键的一点，证明安教授在主观上不具备非法占有的目的，而是属於违规使用，这里的定性差异，將直接影响到”
安晴努力瞪大眼睛，努力跟上节奏： 【非法占有？是指我爸想独吞那笔钱吗？好像不是他好像是投给公司了。】
【违规使用听起来比非法占有好一点？像是不该用公家的笔写私人的作业？】
【天啊，这些法律条文比英雄联盟里盲僧的qrq连招还难懂！至少盲僧的连招网上有教学视频！】
“根据《刑法》”张律师继续输出。
安晴：
【救命！他开始念法条了！这比数学课还催眠！】
她偷偷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能睡！
安晴，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樑柱！
张律师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推了推眼镜，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简单来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证明安教授只是好心办了坏事，把钱用错了地方，但他本人並没有想把这笔钱塞进自己腰包。这需要我们提供大量证据，过程会比较复杂。”
安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心办坏事”这个说法，她好像能理解一点了。
张律师话锋一转：
“另外，有一个情况，对安教授比较有利。昨天经过我和同僚的研究，认为可以將贪污转向挪用。”
安晴心里一动。
同僚？
是谁在暗中帮忙？
张律师接著又说：
“而且，目前最让我们意外的是几家公司的状况。”
“按常理，创始人之一涉及如此严重的丑闻，公司应该会面临供应商挤兑、渠道商毁约等一系列连锁反应。但据我们了解，几家的基本盘非常稳定，几个主要渠道和供应商都还在正常合作。”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在消息爆出的第一时间，就有几笔应急资金注入了这几家公司，稳住了最大的几个渠道商，避免了最糟糕的恐慌性踩踏。否则，光是应对公司的破產危机，就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匿名人士，应急资金？
安晴心里那根关於吴奈的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他曾经说过的：
“我可以养你们一辈子”。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都把爸爸逼到去自杀了，怎么还会好心地来稳定公司？
这不符合逻辑！
这一定是哪个看在爸爸以前情分上仗义出手的叔叔伯伯！
对，一定是这样！
“安小姐？安小姐？”张律师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啊？哦！我在听！”安晴赶紧坐直身体，脸上有点发烫。
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太不专业了！
“总之，目前的情况是，局面很糟，但並非绝境。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为安教授周旋。”
“接下来，我们需要您和您家人配合，提供一些关於安教授平时为人、以及他与几家公司资金往来具体细节的材料”
接下来，张律师又交代了一大堆需要准备的东西和注意事项。
安晴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安晴站在台阶上，看著街上车水马龙，恍如隔世。
刚才在里面的一个多小时，信息量巨大，比她打十把晋级赛还耗神。
那个“匿名人士”，到底是谁？
她甩甩头，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无解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按照律师的清单去准备材料，然后
去学校给爸爸办理停职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