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关穿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煎蛋味混合著烤吐司气息，蛮横地钻进吴奈的鼻腔。
不对。
这不是他的公寓。
他公寓的早晨，只有咖啡机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绝不会出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早餐味道。
吴奈猛得睁开眼，本就昏沉的颅腔一阵天旋地转。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板。
身下是布料粗糙的沙发，硌得他背部有些不舒服。
环境逼仄，但还算整洁。
他不动声色，身视线迅速扫过自身。
谢天谢地，昨天那身行头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除了宿醉的酸臭和灰尘，没有其他不该有的味道。
他在沙发上坐直，目光落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手机，钱包，钥匙。
三样东西整齐地摆在那里，位置很端正。
他伸手拿过钱包，里边的现金厚度没变，几张卡也原封不动地待在卡槽里。
吴奈鬆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图財。
那么，就是图別的了。
这会儿，他才有时间真正打量这个空间。
很小的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腿有些掉漆，对面是一台尺寸不大的旧电视。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茶几上的另一样东西吸引：
一个乾净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海城一中高三六班的毕业合影。
照片里，他和安晴隔著几个人站著，他面无表情，安晴则笑得没心没肺。
视线越过客厅，是开放式的迷你厨房。
一个繫著围裙的窈窕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正是李甜。
而灶台旁边，一袋还未拆封的高档咖啡豆，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这时，李甜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她素麵朝天，脂粉未施，甚至能看到眼皮微微的浮肿，像是刚起床不久。
柔顺的黑长髮简单地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纯白t恤和一条普通的蓝色牛仔裤，脚上趿拉著一双毛绒拖鞋。
整个人清爽、简单，甚至带著点刚出校园的女学生那种不设防的青涩。
与清吧里那个眼波流转的夜店女王，判若两人。
“你醒啦？”她手里还拿著锅铲，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感觉怎么样？头很痛吗？”
吴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手掌根按压著太阳穴：
“这是哪儿？”
李甜被他的直接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是…是我家。昨晚你在学校门口，醉得很厉害我，我正好下班路过，怎么都叫不醒你”
“我问不出你住哪里，又不敢把你一个人扔在街上就只能，先把你带回来了。”
她说著，脸颊上也多了些红晕，这次不是装的，確实有些难为情。
把一个算是陌生男人的老同学带回家过夜，无论出於什么目的，这都不是一件能轻易说出口的事。
吴奈沉默地看著她表演。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动作也足够真实。
如果他还是前世那个单纯的吴奈，或许真的会感激涕零。
但他不是。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李甜似乎被这个问题刺到了。
她抬起头，眼眶迅速泛红，里面蓄满了水汽：
“我…我只是想帮你！”
“你知不知道你昨晚什么样子？倒在路边，怎么叫都不醒！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看著你那么难受，听著你睡梦里还在喊安晴的名字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图什么？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就图个心安，行不行？”
她这番连哭带诉，情感充沛，逻辑乍一听也自洽。
將一个为老同学抱不平、又单纯善良的形象塑造得极具感染力。
若在平时，吴奈或许会冷笑一声，戳穿她细节里的漏洞。
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了李甜的手上。
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手，右手手背上，赫然有一个新鲜的红肿水泡，周围皮肤还泛著红，显然是刚被热油烫伤不久。
为了做这顿看似简单的早餐，她付出的代价倒是很实在。
吴奈没说话。
无论她目的是什么，至少此刻，这顿早餐和这个水泡，是真实的。
李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一种委屈的哽咽，她偷偷抬眼覷著吴奈的反应，心里有些打鼓。
这男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正常男人看到女人为自己哭成这样，不都应该手足无措或者心生怜惜吗？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厨房里的麵包机跳闸了。
李甜慌忙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吐…吐司好了，我…我去拿。”
她转身小跑进厨房，吴奈的目光追隨过去，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围裙的带子在纤细的腰后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很快，李甜端著一个托盘迴来了。
上面放著两盘煎蛋、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两杯牛奶，还有一小碟切得歪歪扭扭的水果沙拉。
“条件有限，將就吃一点吧。”
她把看起来品相更好的那盘煎蛋到吴奈面前，自己则默默拿走了那份焦黑的，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吴奈没动刀叉，而是看著自己面前这杯牛奶。
纯白色陶瓷杯，看起来很普通。
但他注意到，李甜面前那杯，是印著卡通图案的玻璃杯。
“我不喝牛奶。”
李甜愣了一下：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看你昨晚喝了酒，想著喝点牛奶对胃好我，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她说著就要起身。
“不用了。”
吴奈阻止了她，拿起一片吐司，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吐司烤得火候倒是刚好，外脆內软。
“你…胃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药？我这里有。”
“你的手，没事？”吴奈问。
李甜像是才注意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
“没事，不小心烫了一下，不碍事的。”
“做早餐烫的？”
“嗯…你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奈放下了吐司，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
“李甜，我们高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毕业这么久，更是没什么联繫。你这么关心我，让我有点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