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九黎共和国特殊舆情作战中心。
数十名精通多国语言的分析员坐在环形工作台前,不断的分拣消息。
“路透社德里分社回电,确认收到包裹。对照片内容表示严重关切,正在核实。”
一名分析员报告。
“美联社纽约总部已签发内部警示,要求南亚各分社谨慎采用印方单方面消息,并加大对克什米尔地区的独立信源开发。”
另一人补充。
“法新社巴黎总部表现出兴趣,他们的资深战地记者皮埃尔·勒布朗已申请前往斯利那加。此人热衷于揭露殖民黑历史,值得重点引导。”
坐在中央指挥席上的周海川微微颔首。
他手下的一组技术人员正在对照片进行最后的润色。
确保画面有足够的冲击力。
突出平民受害者和模糊的外国顾问身影。
另一组文案专家在推敲不同语言版本的新闻通稿,内核措辞是“系统性压迫”、“外部势力干预”和“人道主义危机边缘”。
“少帅指示,”周海川通过内部通讯系统对全体人员说道,“这次舆论战,不是要一次性压倒对方,而是要持续施压,制造怀疑,剥夺国大党受害者或秩序维护者的道德外衣。让世界先入为主地形成阿三在克什米尔有问题的印象。”
几乎在同一时刻,伦敦、纽约、巴黎、日内瓦等地的多家主流媒体编辑部,都收到了一份匿名邮包或加密电报。
里面是清淅度极高的照片。
一张是简陋村庄外,几名缠着头巾的老人和孩子,惊恐地看着远处公路上行进的车队,车队旁有穿着类似英式军服的人影。
另一张是山路上翻倒的驴车和散落的粮食,旁边是持枪警戒、面容模糊的武装人员,背景里有疑似英制卡车的轮廓。
第三张最为关键。
一个看似指挥所的帐篷外,两个白人正在与几名身着查谟土邦制服的高级军官交谈,其中一名白人手指着地图上的克什米尔山谷方向。
照片角度巧妙,既显示了人物的交互,又让他们的面孔半隐在阴影中。
所有的照片都指向一个方向,克什米尔地区正遭受外部势力武装干涉,当地爆发冲突的危险系数正在不断上升。”
起初,出于谨慎,大部分媒体并未立即刊发,但内部调查和核实须求已经激活。
路透社和bbc驻德里记者开始追问英印当局是否打算武装干涉当地。
美联社记者试图联系照片中的地点。
一些左翼或反殖民立场鲜明的报刊,如法国的《人道报》、英国的《卫报》的部分编辑,则更倾向于相信并开始构思评论文章。
真正的引爆点来自瑞士日内瓦。
一家影响力不大的国际人权观察组织,率先在其通信上发表了这些照片,配以严厉谴责“可能发生的针对特定族群的暴力”和“外部势力不负责任的煽动”。
虽然这家组织影响力有限,但其“人权”旗号具有天然的道德吸引力。
很快,嗅觉伶敏的各大通信社跟进。
报道措辞从“据称”、“疑似”逐渐变为“证据显示”、“引发严重关切”。
英国政府陷入尴尬,外交部发言人不得不疲于应付记者追问。
但空洞的官腔在确凿的影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美国国务院的表态则更微妙,只是在呼吁双方保持克制,并未采取实际动作。
新德里,国大党总部。
尼赫鲁捏着一份《印度时报》,头版转载了外电对克什米尔局势的报道,旁边配着那张“指挥所会谈”照片的缩小版。
他温文尔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怒意。
“诽谤!这是赤裸裸的诽谤!”他将报纸摔在桌上,“英国人承诺的保密呢?这些照片是怎么流出去的?还有那些所谓的暴行指控,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帕特尔脸色阴沉:“情报显示,有外部势力在暗中支持克什米尔的分离分子,并系统性地进行污蔑宣传。”
“现在不是追查来源的时候!”
尼赫鲁控制着情绪。
“国际舆论正在被毒化。原本我们可以在道义和事实上都占据主动,现在却成了被质疑的一方,英国人的态度也在变得暧昧。”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事实!”
一名军方代表强硬地说。
“舆论再喧嚣,也改变不了克什米尔是我们不可分割一部分的事实。”
“查谟土邦王公已经请求我们介入保护。”
“尤豫只会给敌人更多准备时间。我们必须行动,快速行动,用结果堵住所有人的嘴!”
尼赫鲁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德里燥热的街道。
他深知时间紧迫,蒙巴顿方案公布在即,一旦巴基斯坦正式成立,克什米尔问题将彻底国际化。
必须在法律事实改变前,造成军事上的既成事实。
“英国盟友那边……”他问。
“他们暗示,只要行动迅速、干净,事后他们可以帮助解释。”
帕特尔低声道。
“但他们也希望我们控制规模,避免演变成大规模仇杀,那会让他们在国际上更难堪。”
尼赫鲁沉默良久,最终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命令查谟方向的部队,按计划提前行动。”
“我们要向世界展示,我们有能力去制定秩序。”
然而,命令在层层传递和执行中,在狂热的民族主义情绪和根深蒂固的宗教对立氛围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扭曲和放大。
……
克什米尔,斯利那加西南七十公里,孔雀峡谷。
晨雾还没有散开。
阿三陆军第7轻步兵旅的先遣营,就已经踏上路途,在迷雾中向前推进。
打头的是两辆轻型装甲车,上面是刚刚刷上去的阿三标记。
紧随其后是五辆军用卡车,每辆车厢里都挤着二十多名士兵。。
这是该营最重的家当。
“保持间距!注意两侧!”
营长辛格少校坐在第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座上,拿着望远镜,却更多是在观察路边是否有值得拍照的风景。
他四十出头,毕业于台拉登军事学院,参加过二战缅甸战役,自诩为见过世面的职业军人。
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占领斯利那加后该给妻子买什么纪念品。
“少校,前面就是鹰嘴崖,峡谷最窄处。”
年轻的驾驶员有些紧张地提醒。
“知道了。”
辛格放下望远镜,不以为意。
“情报说这里只有零星土匪,他们是不敢对我们动手的。”
“加速通过,中午前我们要在河谷开阔地扎营。”
车厢里,气氛轻松得不象是在执行战斗任务。
“阿里,打完这仗回家,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年轻士兵用骼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伴。
“睡觉!在这鬼地方,我连个整觉都没睡过。”
叫阿里的士兵打着哈欠。
“然后去街角那家店,吃两份咖喱饭!我做梦都闻到那味道了。”
“没出息。”
前排的老兵巴尔德夫嗤笑,他参加过英帕尔战役,左脸颊有一道弹片留下的疤痕。
“我啊,要用津贴给我家那口子打对金耳环。结婚时答应她的,拖了三年了。”
“听说斯利那加的集市有很多好东西,比德里便宜……”
“安静!”
车尾的班长低喝了一声,但语气里也没什么真正的严厉。
连他都觉得,这更象是一次武装行军演习。
上级说得很清楚,巴基斯坦正规军还没成形,克什米尔的抵抗力量不过是些拿着老式步枪的乌合之众。
英国朋友连路都给修好了,他们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友谊之路开进去。
展示存在,接收那些渴望回归阿三母亲怀抱的地区。
装甲车的履带碾过路面松动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在这时。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车底传来。
打头的装甲车猛地向上一跳,然后向左倾斜,左侧履带瞬间断裂。
浓烟和火光瞬间吞噬了车体前部。
“地雷!反坦克地雷!”
辛格的脑袋狠狠撞在铁板上,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地嘶喊:“停车!全体落车!战斗队形!”
然而,他的命令被淹没在更加密集的爆响中。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两侧徒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坡上,仿佛每一块岩石后面都喷吐出了火舌。
子弹像狂风暴雨般泼洒下来,打在装甲板、卡车车厢和路面上,溅起一簇簇火星和石屑。
“啊——”
阿里所在的卡车驾驶舱玻璃被子弹击穿,司机当场歪倒,鲜血喷溅在仪表盘上。
卡车失控,猛地撞向前车尾部。
车厢里的士兵东倒西歪,撞成一团,顿时一片混乱。
惨叫声,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隐蔽,找掩护!”
巴尔德夫是老兵,在遇袭瞬间就滚下了车厢,顺势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
他急促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但双手已经本能地拉开了李恩菲尔德步枪的枪栓。
他探出半个头观察。
袭击者的火力点分布得很刁钻,三人一组,占据着半山腰那些天然的岩缝和石台。
他们用的不是想象中的老式步枪。
是冲锋枪!
还有轻机枪!
而且手法十分老练。
全都是点射,精准得可怕。
甚至还有狙击枪专打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和机枪手。
咻——嘭!
咻——嘭!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
“迫击炮!”
有人绝望地喊道。
炮弹从更高的山脊后面划着弧线落下。
落到车队中部和尾部。
两辆试图掉头的卡车被直接命中,燃起熊熊大火,彻底堵死了退路。
拉炮的骡马受惊,嘶鸣着乱窜,将炮兵小队搅得人仰马翻。
“组织反击,机枪,把机枪架起来!”
辛格少校跌跌撞撞地爬出冒烟的装甲车。
他拔出配枪,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重整秩序。
几个慌乱的士兵在军官催促下,将一挺布伦轻机枪架在翻倒的卡车残骸后面。
然而,射手的手刚放到扳机上,一连串更猛烈的机枪子弹就复盖过来。
射手的脑袋被直接打爆。
这不是乌合之众。
辛格少校心沉了下去。
对方的战术配合、火力配置、射击精度,甚至这精心选择的伏击地形,都显示出这是一支受过严格训练、拥有良好装备的武装。
他们是要全歼自己的先遣队。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印度士兵中蔓延。
他们被困在不足百米长的狭窄路段上,头顶是交叉的火力网,脚下是崎岖难行的乱石,进退无路。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和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幸存者的神经。
慌乱中,辛格找到了电台。
“炮兵!我们需要炮兵支持!”辛格对着无线电咆哮,但回应他的只有嘈杂的电流声。
这部电台在一开始就被子弹打坏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之声。
士兵们下意识地抬头。
灰白色的云层被撕裂,四个黑点带着慑人的气势俯冲而下。
它们越来越大,显露出流线型的机身、宽阔的机翼,以及机翼下那令人胆寒的炸弹挂架。
“飞机?我们的空军?”
一个年轻士兵带着最后的希望喊道。
然而下一秒,那些飞机的动作就打破了他们的希望。
领队长机座舱内,飞行员山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确认目标,峡谷内敌军车队及炮兵阵地。”
“收到。按预案,一号、二号攻击车队头尾,封锁道路。三号、四号跟我,清除炮兵和重火力点。”
“开始攻击。”
四架伊尔-10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进一步降低高度,发动机的咆哮在山谷间回荡、放大,变成了死神的怒吼。
“他们冲我们来了,散开!”
辛格少校的喊声在巨大的轰鸣中微不可闻。
紧接着,黑色的炸弹脱离挂架,狠狠的砸了下来。
轰!轰轰轰!
更大的爆炸撼动了整条峡谷。
泥土、碎石、车辆零件、残破的肢体被抛向空中,又象肮脏的雨点般落下。
一辆卡车被直接命中,瞬间解体,燃烧的油箱引发了二次爆炸,将附近十几名士兵吞没。
浓烟、烈火、尘土屏蔽了视线。
空气中充满了硝烟、血腥和肉体烧焦的恶臭。
“神啊!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阿三跪倒在岩石边,望着空中再次拉起,准备第二轮攻击的飞机,眼神涣散,喃喃自语。
“是巴基的空军?”
惊恐的猜测在幸存者中流传。
“撤退!向峡谷东侧疏散!丢弃重装备!”
辛格少校终于从最初的打击中恢复了一丝理智,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死亡之路。
但部队已经彻底失控。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的向山坡上盲目攀爬,有的试图躲在车底或石缝里。
愤怒、屈辱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屠杀。
而他们,这些信心满满踏入峡谷的解放者,成了被精心准备的陷阱困住的猎物。
空袭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但对于峡谷里的印度先遣营来说,却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最后一架伊尔-10投完炸弹,晃了晃机翼,优雅地钻入云层消失时,留下的是一片宛如炼狱的景象。
燃烧的车辆残骸,支离破碎的尸体,受伤者痛苦的呻吟,以及幸存者呆滞、惊恐的眼神。
山涯上,枪声渐渐稀疏。
距离峡谷伏击点约一公里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隐蔽观察哨。
老猎人纳西尔放下了手中那支崭新的、带瞄准镜的莫辛纳甘步枪。
这是南方朋友送来的礼物之一。
“看到了吗,小伙子?”
他对身边一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年轻游击队员说。
“打仗,靠的不是人多,是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年轻人叫卡西姆,是斯利那加的大学生,几周前才拿起枪。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阿三军队,在精心策划的伏击和从天而降的雷霆打击下,如何迅速崩溃。
“纳西尔大叔,那些飞机,也是朋友们的?”
纳西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天空中飞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管是谁的,它们让侵略者流了血,让我们的家园听到了敌人的哀嚎,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这只是开始,孩子。尝到血味的狼,不会只来一次。去告诉各小组,按第二套方案,分散撤离,到b集结点汇合。”
“真正的战斗,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才会到来。”
卡西姆用力点头。
而在峡谷另一端,几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下,法国《世界报》的战地记者皮埃尔,颤斗着放下了他的徕卡相机。
他的西装沾满了泥土,脸上被爆炸的气浪熏黑,但那双眼睛却因为目睹了这震撼性的一幕而睁得极大。
他刚刚拍下了伏击开始的瞬间,拍下了阿三士兵从轻松到惊恐的表情转换,拍下了伊尔-10俯冲投弹的英姿,也拍下了随后发生的、部分阿三士兵在混乱和愤怒中,向附近一个被怀疑藏匿游击队员的小村庄盲目开火、导致平民伤亡的惨剧。
胶卷是宝贵的,但此刻他觉得手中的相机重若千钧。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边境摩擦。
这是一场现代化的、残酷的、不对等的杀戮,而挑起事端的一方,似乎并未象他们宣传的那样受到热烈欢迎,反而陷入了血腥的泥潭。
皮埃尔深吸一口充满硝烟味的冰冷空气,将相机紧紧抱在怀里。
他知道,他拍下的这些影象和即将写出的报道,将会在伦敦、巴黎、华盛顿引起怎样的波澜。
这场发生在遥远峡谷的战斗,或许将永远改变世界对克什米尔、对阿三和巴基,甚至对那个新兴的九黎共和国的看法。
峡谷里的枪声彻底停了,只剩下风声、燃烧的噼啪声和隐隐的哭泣声。
夕阳如血,将山峰和残留的硝烟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一条被炸断的阿三国旗,半埋在尘土中。
克什米尔的这个黄昏,寒冷而漫长。
而真正的冬天,还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