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水村,苏伯强家的新房子。
说是新房子,其实是在旧屋基上重盖的。
土坯墙,茅草顶,三间屋,虽然看起来和高门大户的砖瓦房比不了,但比原先那间漏雨的棚子强多了。
最让他满意的是屋后那个猪圈。
他是村里的模范,政府发的两头小猪仔和五只小鸡作为奖励。
而且,政府还说了,只要苏伯强养大,就按照市价上浮一成收购,作为奖励。
如果两头猪,五只鸡全养大,他能至少赚将近一千元。
那可是一千元,三百多美金。
可以把房子翻修成砖瓦房。
给全家操办两身新衣服。
再割两斤肉全家开开荤腥。
对了,还可以给媳妇买个金手镯。
这样,他们家以后也有传家的宝贝了。
他现在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干完农活之后,打点猪草,给猪喂食。
苏伯强蹲在门坎上,抽着旱烟,望着自家分到的五亩地。
冬日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秸秆整齐地堆在地头。
明年开春,他打算在两亩旱地上种木薯,其馀水田继续种稻子。
政府发的改良稻种,据说亩产能多收三成。
“阿爸,吃饭了。”
女儿阿香端着一大碗木薯粥走出来,粥里有几块咸鱼。
这是在河里下网捞的。
以前,那河都是地主老爷的,想捞鱼,做梦去吧。
现在,滇军来了,他们这些底层也能吃上了。
苏伯强接过碗,忽然想起什么:“你哥呢?又去夜校了?”
“恩,说是今晚学算术,要打算盘。”阿香也端碗坐下,“哥说学好了,开春想去河内考那个,那个技术学校。”
“技术学校?”苏伯强皱起眉头,“种地人家,学那些做什么?”
“爹,您不懂。”阿香压低声音,“村头的阮文山,您记得吧?原先给法国人当仆役那个。”
“上月去了西贡,在纺织厂当上什么班组长了,一个月挣十五安南元呢!他娘到处显摆,说儿子在学认机器图纸。”
苏伯强不说话了,默默喝粥。
是啊,世道变了。
以前在村里,最有出息的就是给地主当帐房,或者去城里给法国人当仆役。
现在呢?
会认字、会算数,就能进工厂,挣现钱。
听说西贡那边还要建大工厂,招上千人。
正想着,隔壁传来读书声。
是村里新设的扫盲班。
二十几个村民,老老少少,围在煤油灯下,跟着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先生念:“人、手、口、刀、牛、羊……”
那先生是滇军派来的,云南人,说话带着口音,但教得认真。
不收钱,还发纸笔,据说学的最好的,还免费发一只猪仔作为奖励。
苏伯强也去过两次,认得十几个字了。
“阿香,”他忽然说,“明晚你也去。”
“我?女孩子家……”
“女孩子怎么了?”苏伯强难得硬气一回,“你没听说?河内有女子纺织厂,专招女工。会认字的,工资高一级。”
阿香眼睛亮了。
吃过晚饭,苏伯强提着灯笼,扛着土枪,别着猎刀去巡田。
这是村里的新规矩:每十户组成一个互助组,轮流巡夜,防野猪,也防坏人。
走到村口,遇见阮文山他娘。
“苏大哥,巡夜啊?”老太太满脸笑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这是我儿子从西贡捎回来的红糖,您拿点去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老太太硬塞过来,“说起来还得谢谢您呢。要不是您当初第一个站出来控诉高卢鸡,咱村的地主能那么快倒台?我儿子能有今天?”
苏伯强推辞不过,收了糖。
回家的路上,心里暖烘烘的。
是啊,他是建水村第一个在公审大会上站出来的人。
当时怕得要死,但现在想想,值了。
没有那一步,就没有今天的五亩地,没有两头猪,没有儿子能读书的机会。
……
河内,青年建设兵团第三营。
阮文山正坐在竹棚里,就着马灯看图纸。
他是三个月前通过招工考试进入纺织厂的。
因为上过几年私塾,认得些字,被提拔为班组长,管着二十个女工。
但现在他面临一个难题:新到的美国纺纱机,说明书全是英文。
厂里只有两个前法国技师懂,但那两人端着架子,不肯好好教。
“文山哥,还不睡?”
同棚的工友翻了个身。
“睡不着,这机器……”
阮文山叹气。
“要不去夜校问问?听说来了个新先生,懂英文。”
阮文山眼睛一亮。
河内工人夜校设在原教堂里。
每晚七点到九点,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有穿工装的青年,也有穿军装的士兵,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
今晚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姓黄,原河内大学的教授。
他正在黑板上写化学方程式,讲肥皂的制作原理。
课间休息时,阮文山鼓起勇气上前。
“黄先生,请问……您懂英文吗?”
黄教授推推眼镜:“略懂。什么事?”
阮文山掏出那一摞厚厚的说明书。
黄教授看了片刻,点点头:“这是纺织机的操作流程。来,我译给你听。”
半小时后,阮文山捧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如获至宝。
“谢谢先生!太谢谢了!”
“不用谢。”黄教授微笑,“你是纺织厂的?好好学,以后这些机器都要靠你们自己维护。高卢鸡、美国人,不可能永远帮我们,最终的一切,还要靠我们自己。”
这句话,阮文山记了一辈子。
……
几天后,建水村来了个稀客——媒婆王婶。
她不是本村人,是十里外镇上最有名的媒婆。
以前只给地主富户说亲,现在居然踩着泥路,找到了苏伯强家。
“苏大哥,大喜啊!”王婶进门就笑,“镇上有户人家,开杂货铺的,姓陈。他家有个闺女,十八岁,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听说你家阿诚在学技术,将来要进工厂,特意托我来说亲!”
苏伯强愣住了。
他家以前是佃户,儿子娶亲难。
好点的姑娘嫌他家穷,差点的他又看不上。
没想到现在,镇上开铺子的人家主动来说亲。
“这个,我得问问阿诚。”
“问!尽管问!”王婶拍手,“人家说了,不要聘礼,只要小两口过得好。还说要是成了,愿意出钱让小两口去河内住,反正阿诚将来也在那边工作。”
王婶走后,苏伯强蹲在门坎上,又抽了一袋烟。
这次,烟是甜的。
晚上儿子下夜校回来,苏伯强说了这事。
二十岁的苏阿诚脸红了红,却没反对。
“爹,我想过了。开春我去考河内工业学校,学机械。要是考上了,三年毕业,能当技术员,一个月至少三十安南元。到时候在河内租间房,把阿香也接去,她可以进纺织厂……”
儿子眼里有光,那光苏伯强从未见过。
那是希望的光。
……
西贡,龙怀安在总督府阳台远眺。
城市已恢复宁静。
街上有挑担的小贩,有匆匆的工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港口又有货轮靠岸。
杨永林送来一份报告。
“少帅,扫盲班第一期结业统计:全境八万一千二百人通过考试,其中女性占三成。第二期报名人数已超十五万。”
“工业学校招生情况:计划招五百人,报名三千。要不要扩招?”
“农村春耕准备:种子、农具已分发到县,水利工程完成七成……”
龙怀安没有立即看报告,而是问:“老百姓现在怎么说我们?”
杨永林想了想:“我下去走了几个村,反向比以前好多了,工人,农民这些最能直观感受到变化的,对我们的好感度最高,普通小商贩因为我们降低统一了税费,让他们的成本降低,对我们的好感也不低。”
“就是那些利益受损的大工厂主,大商人,当铺之类发灾难财的,对我们颇有微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件事。很多地方开始自发给主席和您立长生牌位,虽然我们明令禁止个人崇拜,但挡不住。”
龙怀安沉默片刻。
“告诉他们,要拜就拜这个新世道。我们只是开路的人,路走得好不好,还得看他们自己。”
龙怀安,虽然嘴上拒绝,但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土地、工厂、学校、医院……
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任何口号都有力。
法国人统治百年,给安南留下了什么?
教堂、监狱、种植园。
而龙家来了三个月,给了农民土地,给了工人工作,给了孩子书本。
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少帅,还有件事。”杨永林压低声音,“安全局报告,抓获了几个试图破坏工厂的高卢间谍。审讯得知,他们接到命令,要制造大规模混乱,配合远征军登陆。”
龙怀安眼神一冷。
“哼,能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的,必然是高卢时代的带路党和既得利益者,肯定不和我们一条心。”
“对于这些死不悔改的,一定要出重拳。”
“传我命令,这些人一经发现,一律公开审判,枪决。家人全部投入劳改营,让所有人都看看,破坏新生活是什么下场。”
“另外,举报者重奖,基础奖金,三百元。”
“是。”
杨永林退下后,龙怀安独自站了许久。
窗外万家灯火。
虽然很多人家点的还是煤油灯,但至少有了光。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那些匆匆过客般的政权,为何短命?
因为他们只知索取,不知给予。
只知压迫,不知建设。
而他龙怀安,要做的恰恰相反。
给农民土地,给工人尊严,给孩子未来。
让每个人都能通过努力改变命运。
就象苏伯强一家,就象那个从仆役变成班组长的阮文山。
这样,当法国人的军舰真的来了,这些人才会拿起枪,保卫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因为他们保卫的,不是某个领袖,不是某个政权。
而是那五亩地,是工厂里的岗位,是夜校的灯光,是儿子能读书的机会,是女儿不必早早嫁人的自由。
是人间烟火,是寻常日子。
而这些,值得用生命去捍卫。
龙怀安转身回到书房,摊开地图。
战争的阴云越来越近,但这一次,他身后有两千万人。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什么是国家。
但他们知道,谁给了他们土地,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的孩子有书读。
这就够了。
新年钟声即将敲响,安南大地上,无数个象苏伯强这样的家庭,正围坐在灯火旁,规划着名明年,规划着名未来。
那是龙怀安给这片土地,最好的新年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