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千雪没有在意两人惊讶的目光。
她的心神似乎已经沉入眼前的黑白琴键与那页简洁的曲谱之中。
弹钢琴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出于喜爱，更多的是一种童年时期被赋予的必修课。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碰过琴键，指尖甚至有些许陌生感。
然而，下一瞬，清亮悦耳、节奏分明的琴声便从她指尖流淌而出。
她的手指修长白淅，落在琴键上的动作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和笃定。
跳跃、滑动，精准无误地敲击出每一个音符。
那首《浮生清欢》的伴奏旋律，以一种丝毫不逊于程婉清刚才演奏的流畅，重新在房间里响起。
颜小冉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千雪。
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而完美的轮廓，此刻却因为投入音乐而显出几分柔和的光晕。
千雪姐……竟然真的会弹钢琴？！
而且……弹得这么好？！
而此时的程婉清，早已不是简单的惊讶，而是傻眼。
她的目光在她熟练翻飞的手指和那专注的神情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掀起波澜。
她们相识十几年，她竟然从来都不知道，白千雪在钢琴上有着如此深厚的功底！
这熟练度，这乐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白千雪察觉到颜小冉的走神，在弹完一个乐句的间隙，微微侧头，轻唤出声：“小冉。”
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将他从惊讶中拉回。
颜小冉赶忙收敛心神，迅速找准节奏和进入的点，清澈空灵的歌声随之响起，与白千雪的琴音完美地交融。
“露湿汀兰 月浸浅滩”
“棹歌轻摇 碎了一河星寒”
“竹帘半卷 灯影阑珊”
“谁把新词 写就素笺半残”
悠扬婉转的钢琴曲，如同月下流淌的溪水，托举着颜小冉那清澈而富有情感的歌声。
两者相得益彰，配合默契。
如果说刚才颜小冉和程婉清的合唱是和谐悦耳，那么此刻他与白千雪的琴歌和鸣，则多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契合与……亲密。
白千雪也不自觉地沉浸在这奇妙的合作中。
她原本只是带着一丝较劲和想要夺回注意力的心思坐到这里。
但当颜小冉的歌声响起，与她的琴声交织时，一种久违的轻松愉悦感，悄然从心底升起。
曾经被强迫学习、被她视为枷锁的钢琴，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排斥和讨厌。
甚至……她有些庆幸自己曾经学过。
在一个音符的转折处，她不由自主侧过头，看向身旁正专注歌唱的颜小冉。
颜小冉也仿佛心有灵犀般，一边唱着，一边将目光投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因默契合作而产生的、心照不宣的欢喜。
站在两人身后的程婉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
她看着钢琴前并肩而坐的两人，看着他们旁若无人般地对视，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与默契……
白千雪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情与喜爱，是她从未在这位冰山好友脸上看到过的炽热。
而颜小冉，脸上带着璨烂的笑，一边唱，一边看向白千雪的眼神里，充满惊讶、崇拜、还有一丝连他本人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属于恋人之间的爱意。
这种眼神，与他看向自己时那种礼貌、感激、带着距离感的微笑，截然不同。
程婉清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微妙的涩。
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释然。
她看着白千雪那似乎刻意挺直的背影，心中不禁莞尔。
千雪啊千雪……你故意上来，故意弹琴，故意与他对视……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宣示主权吗？
让我看清楚，谁才是他眼中唯一特殊的那个人？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白千雪指尖缓缓消散，颜小冉的歌声也馀韵袅袅地停歇。
房间里安静下来，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琴音与歌声。
颜小冉忍不住看向白千雪由衷夸赞。
“千雪姐！你竟然还会弹钢琴！而且还弹得这么好！太厉害了！”
他以为白千雪只是在商业上能力超群，没想到在音乐艺术上也如此有造诣！
这简直是能文能武！
白千雪清淅地捕捉到颜小冉眼中那毫不掺假的、浓浓的崇拜之色，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某种心理。
她感觉此刻的心情无比舒畅，比谈成一笔百亿的生意、股价大涨还要让她愉悦。
那种被他全心信赖和仰望的感觉，让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再也掩饰不住。
她心情极好，甚至起了点捉狭的心思，微微歪头，轻声问：“那你说说，我跟婉清，谁弹得更好？”
颜小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程婉清。
这话……让他怎么回答？！
说程婉清弹得好？那绝对是送命题！
说白千雪弹得好？
那……婉清姐这几天尽心尽力地指导他，对他那么好，当着她面这么说，得多尴尬啊？
以后还怎么面对她？
这不是把他放在火上烤吗？！
程婉清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和无奈的笑意。
她适时地开口，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松自然。
“千雪，你可真是深藏不露！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藏得够深的！”
白千雪闻言，这才将目光从颜小冉脸上移开。
她没有执着于非要颜小冉给出答案，似乎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放弃了。”
她解释的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愿多提那段不愉快的学琴往事。
“不愧是你，千雪。”
程婉清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佩服。
“多年前学过的，现在捡起来还能弹得这么流畅、有感情，比我这个所谓的专业歌手弹得还要好。我甘拜下风。”
她这话，既是对白千雪琴技的肯定，也巧妙地回应了刚才那个谁更好的问题。
算是主动认输，给了白千雪台阶，也解了颜小冉的围。
两个聪明的女人，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彼此凝视片刻。
似乎都从对方眼底深处，看到了某种无需言说的信号。
白千雪眼底的锋芒渐渐隐去，语气缓和。
“音乐本就没有高低之分，只有是否能打动欣赏它的人。婉清你是专业的，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程婉清微笑着点头，从善如流：“千雪说得有道理。”
颜小冉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她们刚才那几句对话，好象在打什么哑谜，话里有话，暗藏机锋。
但他却没有证据。
“时间不早了，”白千雪很自然地伸手，握住颜小冉的手，“我跟小冉就先回去了。”
“恩，”程婉清也没再挽留，转而看向颜小冉，叮嘱道。
“小冉，别忘了周末去陈老师那里试音，还是上次约好的地方和时间。”
“恩嗯，记住了，婉清姐！”颜小冉连忙点头答应。
几人又简单寒喧几句，便一起下楼，叫上还在看动画片的颜念安。
程婉清将三人送到门口，目送着他们上车离开。
回去的车上，白千雪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
“小冉，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接我？”颜小冉正看着窗外的夜景，闻言转过头，有些疑惑，“接我去干嘛？”
白千雪看他一眼，提醒道：“忘了？明天，带你去见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