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瑜瞧着胡大海微变的脸色,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没再多言。
文恬武嬉,国运日颓。
这深入骨髓的腐朽,绝非他一个区区七品把总能力挽狂澜。
随后一个下午,苏瑜逐一查看了队伍的操练实况、伙食供应及日常安排。
所见所闻,令他愈发心寒。
首先是训练场。
士卒们所谓的“操练”简直象是儿戏,有人连基本的站相都歪扭,刀法全无章法,活似在耍弄烧火棍。
更有人竟在队列中打起了瞌睡,身子摇摇晃晃。负责督导的队头自己则躲在阴凉处睡大觉,懒得理会。
接着是伙食。苏瑜踏入军营伙房,只见大锅里熬着些汤汤水水。
那卖相……说句实话,苏瑜去朋友开的养猪场玩时,那些猪食看着都比这强些。
一大锅浑浊的黄汤,漂浮着几根枯槁菜叶和零星米粒。往锅底捞,能捞出些黑乎乎不知名的东西。火头军用巨大的铁勺舀起,盛入碗中,稀汤寡水半碗。
旁边堆着几大箩筐黑色的窝头,敲在石头上都能发出棒棒响声的那种。
苏瑜问火头军为何伙食会这么差劲,火头军老实答道:“大人,这是定例。米是最贱的陈米,月月如此。窝头里掺了不少糠麸。有时缺粮,只能喝清水汤。您吃上几日,便知滋味了。”
胡大海在一旁解释:“把总……这……这已是京营的定例。朝廷拨下的银钱就这些,卑职们也……无奈啊……”
苏瑜蓦然醒悟。
难怪要十天半月才操练一回。
这般伙食,别说保证营养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士卒们成年吃着这种食物,原本就营养不良、气力亏虚。若真五日一操,恐怕没练几回,人就要倒下一片。
他转身望向胡大海,一时语塞,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心如明镜,若此刻以新把总之身,贸然指责上官、为士卒争取好处,会是什么下场?冯唐将军虽被自己将了一军,但绝不会为一个芝麻官去违逆朝廷成例。
而上头那些克扣军饷的蠹虫,更不会放过他。
最关键的是,他压根没必要为大雍王朝的兴衰操心。
他来到这里,本意就是混日子。与其招惹众多上官,惹一身骚,不如想个更实在的法子。
况且,还有冯紫英那档子事在前。冯唐虽一时被自己堵了回去,但舐犊之情岂会真消?自己若再去触他霉头,无异于自寻死路。
想通此节,苏瑜有了主意。
他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
苏瑜将胡大海唤至一旁,低声道:“胡副把总,拿上这锭银子,你差人速去城里,买些好酒、鲜肉、精米、白面回来。今晚,给弟兄们打打牙祭。”
胡大海眼睛瞬间瞪圆,声音发颤:“把……把总!这……这十两银子……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我自掏腰包,犒劳自家兄弟罢了。”苏瑜语气淡然,“去办吧。”
胡大海尤豫片刻,终是点头。派了十名兵卒揣着银子进城采买。
两个时辰后,两人肩扛手提,带回大包小裹。东西堆了一地——肥厚的五花肉、七八只活鸡、两袋雪白精米、一袋上好白面,还有两坛老酒。
火头军眼睛放光,忙不迭跑来问:“把总,这……这些真给弟兄们吃?”
“自然,”苏瑜点头,“今晚敞开了做,务必让大伙吃个痛快!”
火头军喜形于色,立刻钻进伙房忙活起来。不多时,诱人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营地。
傍晚,苏瑜让胡大海集合全队。
一排排长条木桌支起,摆满了热腾腾的饭菜——雪白喷香的米饭、油亮的大块炖肉、翠绿的时蔬、还有热气腾腾的馄饨汤。每人一大碗肉、一碗汤,米饭管够。
酒也备上了——虽是最便宜的黄酒,对这些兵卒而言,已是难得的佳酿。
当苏瑜高声宣布“今晚加餐,大伙尽情吃喝!”时,整个营地瞬间沸腾,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士卒如饿虎扑食般冲向饭桌,狼吞虎咽。有人吃着吃着,竟抹起了眼泪,嘴里不住念叨:“谢把总恩典!”“把总大恩大德!”
“把总!这肉……真他娘的香!”一个年轻士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嚷道,“小的在营里熬了五年,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东西!”
“是啊!是啊!”周遭士卒纷纷附和,“把总待咱们真是没话说!”
营中气氛霎时火热。士卒们端着碗围坐一处,谈笑风生。先前那死气沉沉的压抑,被久违的热闹生气取代。
甚至有人激动地要下跪磕头,被苏瑜一把扶住。
“不必如此,”苏瑜朗声道,“既为袍泽兄弟,我既做了这队把总,便要对得起大家。往后,咱们一同操练,一同吃饭,一同出力!望诸位同心同德!”
“把总放心!”一个年长些的士卒霍然起身,高声道,“从今往后,咱们这队人马,唯把总马首是瞻!您说怎么练,咱们就怎么练!”
“对!听把总的!”众人齐声响应。
胡大海站在一旁,目睹此景,眼神复杂。他见过不少把总,有严苛酷烈的,惹得士卒怨声载道。
有放任自流的,营务一塌糊涂。但像苏瑜这般刚来头一天便自掏腰包请大伙吃饭喝酒收拢人心的,他确是头回见。
或许,这位年轻的上官,真有些不同。
夜色渐深,营中欢愉未散。士卒们围坐篝火旁,喝酒吃肉,谈天说地。
苏瑜坐在其中,听着他们讲些营中趣闻轶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心中却另有所思。
这十两银子,花得极值。一顿饱饭,便让这队散兵游勇的士气陡然拔高。
虽只是表面功夫,至少明日的操练,他们该会认真几分。更紧要的是,自己在这群士卒心中的威信,算是初步立住了。
这比什么严刑峻法都要管用。
苏瑜端起酒碗起身,用筷子轻敲碗沿,发出清脆声响。
营中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诸位兄弟,”苏瑜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承蒙信任。我苏某人有幸当了大伙的头头。
不敢说天天让弟兄们象今天这般喝酒吃肉,但十天半个月打打牙祭还是可以做到的,苏某人不指望弟兄们感恩戴德,只期望弟兄们能在操练的时候多用点心,如此苏某便感激不尽了。”
“敢不为大人效命!”士卒们齐声喊了起来……
当夜,苏瑜并未回城,就在大营中歇下了。
胡大海为他安排了一间稍显宽敞的屋舍……此乃把总专有营房,虽也是木构,却比寻常兵卒的窝棚结实许多。
室内一榻硬木床、一张粗陋木桌,并一个陶盆盥洗。角落一盏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
待营中人声渐息,兵卒各自归寝,苏瑜方掩好门窗。心念微动,身形已自房中消失,转瞬出现在那方神秘的随身超市之内。
苏瑜立于米面粮油区。眼前,成排的真空米袋堆积如山,袋上标注明晰:粳米、小麦、粟米、糯米……五谷杂粮,应有尽有。
米袋之侧,是一列列桶装花生油与调和油,码放齐整。
再向内,赫然可见一座木构简易冰柜——此乃超市空间特异之处,恒温恒寒,纵使鲜肉亦能久存。拉开柜门,寒气扑面,内里整齐码放真空封装的冻肉:肥瘦相间的五花、嫩滑的里脊、斩好的肋排……块块冻得硬实,表面凝结着细密冰晶。
冰柜深处,各色蔬菜瓜果映入眼帘——冬瓜、箩卜、白菜、西红柿、黄瓜……虽经真空处理,犹见其新鲜水灵。更有苹果、柑橘、香蕉等时鲜果品,此物于当世,实属稀罕。
苏瑜取出纸笔,开始清点。
他以目测估算米袋堆垛体积,又取随身小秤称量数袋,最终算得粳米约二千三百斤。
花生油,四十桶,桶标十斤,总计四百斤。
冻肉,逐一清点真空包块,约五百馀斤。
各类杂粮——小麦、粟米、糯米、苞谷面等,合计逾三千斤。
果蔬,鲜品与真空包装者,共五百馀斤。
苏瑜席地而坐,望着这堆积如山的物资,心中盘算。
此等米粮油肉,若供一家五口,足可支应三载。然若供应麾下七十馀口,亦能支撑月馀。
琳琅满目之食,令苏瑜心头泛起一丝踌躇。
按常理,此物置于这方寸空间,不腐不坏,乃他安身立命的底牌之一,绝不可轻易示人。
然月馀前,他惊觉此空间一桩奇处……他从超市里拿走了一袋大米和一桶油交给晴雯,翌日,那被他取走的一袋大米和那桶油居然奇迹般的被补了回来
初窥此秘时,那狂喜之情,实难言表。
这意味着他永无饥馁之虞。这方寸之地,竟是真正的、取之不尽之宝库!
按理说,此等宝贝当严守秘密不让任何人知晓。
然今日目睹士卒们的伙食,实在不堪。
那黑黢黢的粗粮糊糊,间或可见几粒瘪豆与不知名的烂菜叶。汤水浓浊,全赖粗粝之物充塞其间。
此等饭食,焉能养得士卒气力,筑其战心?
他虽未掌过兵,却也深知,一群面黄肌瘦、气力亏虚的兵卒,绝无可能于沙场之上奋勇拼杀,斩将夺旗。
一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军队,何谈战力?若真遇战事,指望他们御敌于外,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目光扫过超市里堆积如山的白米、鲜肉、油料……再想到胡大海那句无奈的“京营定例”,一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
若将自己这“取之不尽”的宝库,只用于独善其身,是否……太过狭隘?是否……太过浪费这上苍所赐的机缘?
既然此物取之不尽,何不……惠及麾下?
让他们吃饱,吃好!让他们有力气操练,有力气拿起刀枪!
让他们……成为能为自己所用的劲旅。
这念头一起,便如星火燎原,再也按捺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