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渭阳公主险些被苏瑜这“牛马拉磨”的比喻给气笑了。
那张艳冠群芳的玉容上,错愕一闪而过,随即那双勾魂摄魄的凤眸危险地眯成一线。自她懂事以来,普天之下,除却龙椅上那位及寥寥数码至尊,何人敢如此对她说话?
更遑论用这般近乎讥诮的口吻,质疑她金枝玉叶的承诺!而那“寥寥数码”之中,绝无眼前这身无长物、一介白丁!
“让牛马拉磨……也得先喂一把草?”她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虽轻,却似挟着冰碴,令整个清风阁的温度骤降。
侍立公主身侧的夏侯将军,那张万年冰封的俏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裂痕
她望向苏瑜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勇士……此人,当真无畏!竟敢当面讥讽当朝公主在给他画饼充饥?
而另一侧的贴身侍女秋香,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她颤斗着指向苏瑜,嘴唇哆嗦半晌,才猛地惊醒,尖厉的嗓音刺破殿内死寂:
“放肆!”秋香厉声叱骂,“好个不知死活的狂徒!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顶撞天家贵胄,该当何罪?
来人……速速将这口出狂言的逆贼拿下!”
“哗……锵!”
殿外应声闯入两名身披铠甲、手按刀柄的侍卫,脚步铿锵,快速来到苏瑜身后,蒲扇般的铁掌裹挟着劲风,眼看就要扣住他的肩胛!
殿外偷听的智能儿与晴雯,闻声已是面白如纸,几欲瘫软,却不敢妄动分毫。
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主位之上,渭阳公主的声音淡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森然威仪。
两名铁卫如遭雷击,动作瞬间凝固,随即躬身疾退至一旁,垂首摒息,如泥塑木雕。
公主挥袖,示意惊魂未定的秋香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托着香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面不改色的苏瑜,凤眸中寒光流转:
“苏瑜,你就不惧本宫雷霆之怒?可知单凭方才那句‘牛马拉磨’,本宫便能摘下你的项上人头!”
苏瑜却腰杆挺得笔直,迎着公主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回殿下,怕……自然是怕的。
然,怕归怕,理却不可不讲!”
他略一停顿,语锋更显锐利:
“古训有云:‘皇帝不差饿兵!’朝廷驱使文武百官效力,尚且按月发放俸禄,使其养家糊口,方能安心为社稷尽忠。
殿下命晚辈写书,这便是晚辈当的‘差’。
所求官身,便是殿下应支的‘俸禄’!殿下欲令晚辈尽心竭力,却不肯先行给付酬劳,这与驱策饿兵上阵厮杀,有何分别?!”
见渭阳公主一时语塞,苏瑜胆气更壮,言辞如刀,直指内核:
“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妨明日便奏请陛下,停了满朝文武的俸禄!且看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股肱之臣,可还会为殿下、为朝廷,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
渭阳公主彻底哑然。
她被苏瑜这番“歪理”——不,是裹挟着无可辩驳正理的“歪理”,彻底堵住了嘴。
即便她的父皇,九五之尊,也绝不敢轻言停发百官俸禄!那后果,足以动摇国本,江山倾复!
此人竟敢将他写话本,与百官上朝理政相提并论!将所求官身,与朝廷俸禄等量齐观!此等胆大包天、离经叛道之言,偏偏又……严丝合缝,让她寻不出一丝破绽反驳!
殿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夏侯万颖与秋香等人已然目定口呆,她们毕生所见,从未有人敢以这般诡辩奇谋,直面天家威严!
良久,渭阳公主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她凝视着苏瑜,眼神复杂难言……恼怒、惊异、忌惮……最终,竟沉淀为一丝前所未有的、激赏的光芒。
她终于摆了摆手,对那两名侍卫沉声道:
“尔等退下。”
渭阳公主凤目流盼,细细打量着阶下的苏瑜。眸中露出愈发浓厚、近乎玩味的探究。
倏然,她朱唇微扬,展颜一笑。
这一笑,恍若冰河解冻,春回大地,令肃穆的清风阁瞬间明媚了几分。
“你当真……不惧本宫降罪?”她轻声问道,尾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
苏瑜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躬身一礼:“回殿下……惧。蝼蚁尚且偷生,草民凡胎肉体,直面殿下天威,焉能不惧?”
渭阳公主唇角的笑意更深。
“然则,”苏瑜话锋陡转,神情肃然如磐石,“晚辈更惧此例一开,遗祸无穷。
若今日退让,接下殿下‘空许的官身’,他日殿下便会视草民为可随意揉捏之辈。届时,莫说静心着书,恐连身家性命亦难保全。
故……草民不得不争!”
面对苏瑜如此直白之言,渭阳公主哑然失笑。
她执掌内府多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见惯权谋倾轧、利益交换,岂会真为此等“忤逆”动怒?
相反,苏瑜这份在绝对权势面前,仍能清淅认知、极力捍卫自身合理利益的胆魄与远见,反倒令她大感好奇。
“说得好。”
她终于颔首,玉指在扶手上轻点,“本宫最喜你这般通透又敢言之人。也罢,本宫应你。不日便向朝廷举荐,授你翰林院编修,从七品挂职,如何?”
然出乎意料,苏瑜竟再次摇头。
“殿下厚恩,草民心领。然此职……万不敢受。”
“哦?”渭阳公主秀眉微挑,凤目含疑,“翰林编修乃天下士子梦寐之清贵,你竟推拒?”
苏瑜苦笑:“殿下明鉴。翰林编修素为科举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之专属,皆饱学鸿儒,天之骄子。
草民无功名,无资历,若仗殿下恩荫跻身其中,看似风光,实乃置身鼎镬!届时,恐满翰林院、乃至天下读书人,皆视草民为眼中钉、肉中刺。
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晚辈所求,不过一护身符耳,实不欲平添此等滔天祸患。”
渭阳公主眸光微凝,深深看向苏瑜。此人不仅胆魄过人,心思竟也如此缜密,于官场倾轧洞若观火。她心中评价,又高了一重。
“那你意欲何为?”她问道。
苏瑜略作思忖,道:“但求一闲散武职。品阶毋需过高,唯求名分足堪震慑宵小即可。”
“善,本宫允了。”渭阳公主此番答应得极其爽利,“你且回府静候。书稿……莫要忘了。”
“晚辈谨遵殿下钧旨。”苏瑜躬身告退,由夏侯万颖引着,步出清风阁。
待苏瑜离去,渭阳公主更衣盛装,凤辇直入皇城。于养心殿内,得见其父泰康帝。
泰康帝已四十有八,然精神矍铄,龙威深蕴。
此刻正于御案前批阅奏章,见长女至,素来刻薄严厉的龙颜绽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渭阳公主将欲为苏瑜求一武职之事禀明。
泰康帝听罢,搁下手中朱笔,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哦?便是前两日在荣国府搅动风云,令贾存周那老古板吹胡子瞪眼,今日又凭些新奇物事哄得史太君眉开眼笑的那个苏瑜?朕还听闻,他让那心高气傲的王氏,当众下不来台。
朕的渭阳,何时对这等市井奇人也青眼有加了?”
话语看似平淡,然渭阳公主何等敏锐,立时听出父皇对苏瑜诸般事迹早已了然于胸,且语气中非但无半分斥责,反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
果然,泰康帝看着女儿隐含期待的眼眸,终是朗声一笑:“罢了!既是我儿开口,区区一闲散武职,给他又何妨。
朕亦想看看,这个既能写出《射雕》奇书,又能搅动一池春水的小子,究竟还有多少翻云复雨的本事!”
当天傍晚,当苏瑜回到东跨小院,迎接他的,是智能儿与晴雯两张写满崇拜与雀跃的俏脸。
夜色如墨,小院岑寂。
晚膳已毕,三人围坐灯下闲话。
提及白日荣庆堂赠礼情景,晴雯与智能儿脸上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爷是没瞧见,”晴雯眉飞色舞,比划着名,“您走后,那些奶奶姑娘们得了礼物,眼睛都亮得跟星子似的!尤其林姑娘,攥着那本子和笔,小脸绯红,宝贝得什么似的,别提多欢喜了!”
智能儿亦抿唇浅笑,柔声附和:“是呢,琏二奶奶得了那暖身的物事,还拉着奴婢问了好久用法。
大家……心里都极感念爷的。”
望着二女那发自肺腑的欢喜,苏瑜心头亦涌起一股暖流,能让追随自己的女人感到快乐,也是一种满足。
夜深人散,晴雯收拾了茶具,悄然退回自己房中。灯下唯馀苏瑜与静坐一旁的智能儿。
烛影摇曳,映得她面颊微晕。苏瑜心中微动,轻声道:“智能儿,今夜……你来暖床罢。”
智能儿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缓缓抬眸,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羞涩与紧张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全然交付的顺从与期盼。她极轻地“恩”了一声,声若蚊蚋,随即螓首低垂,不敢再视。
卧房之内,烛火昏黄,光影幢幢。
在苏瑜的注视下,智能儿微颤着手,一件件解开了衣裳,随着素色亵衣滑落在地,露出内里紧裹的月白小衣。
她羞得不敢抬头,纤指捏着衣带,却如何也解不开那细细的结。
苏瑜低笑一声,上前握住了她冰凉的小手:“我来。”
他指尖温热有力,轻易挑开了那纠缠的绳结。
他抬手,指腹轻柔地抚过她光洁如玉的脸颊,低语如风:“莫怕。”
温热的吻,随之落下。
先印上光洁的额,再滑过微凉的鼻尖,最终复上那柔软微颤的樱唇。智能儿紧张地阖上双眸,长睫如蝶翼轻颤,生涩地回应着他的索取。
那吻渐渐变得灼热,沿着优美的颈项滑落,流连于精致的锁骨。一声压抑的轻吟逸出,智能儿软软倚入他怀中。
良久,智能儿紧蹙的眉尖舒展开来,化作迷离的春色。
压抑的呜咽转为婉转高亢的莺啼,在静夜里肆意绽放,诉说着欢愉。
而仅一墙之隔,锦被蒙头的晴雯,只觉得那蚀骨销魂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耳中。
她辗转反侧,面颊滚烫,浑身燥热难当,脑海中不受控地勾勒着隔壁那旖旎纠缠的画面。
这一夜,红烛泣泪,她注定无眠。
而苏瑜尚不知晓,当他在智能儿温存时,他所着的那本《射雕英雄传》,也已经在荣国府传开。
夜阑人静,荣国府褪去白昼的喧嚣,沉入一片浓墨般的沉寂。
王熙凤居住的小院内,烛火依旧明晃晃地跳跃着。
她斜倚在铺着繁复锦缎的软榻上,纤指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张素日里艳光四射的容颜,此刻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与苍白。
一整日的冗务操持,最后一笔帐目核完,只觉浑身筋骨都似散了架,酸痛难当。
“平儿。”她声音带着一丝少有的虚弱。
“奶奶,奴婢在这儿呢。”一直侍立一旁的平儿连忙上前,手中捧着一盏温润的燕窝羹,“您劳累一日,喝口燕窝润润吧。”
王熙凤摆了摆手,并未去接那玉碗,秀眉紧蹙,一只手无意识地紧捂着小腹。
“今儿也不知怎地,这底下……又坠得难受,寒气直往上冒……”
平儿闻言,脸上立时显出心疼:“可是那下红的旧疾又犯了?
都怨奴婢疏忽!奶奶您稍待,奴婢这就去取瑜大爷送来的那‘暖身贴’。晴雯丫头说,粘贴一片,最是能驱寒止痛,立时见效的。”
不多时,平儿便取来一片用新奇纸袋封着的“暖身贴”。
她依着晴雯所教之法,撕开外封轻轻晃了晃,隔着王熙凤轻软的寝衣,小心翼翼地将那温热之物贴复在贴身的小衣上。
很快,一股温和而绵长的暖意,如同汩汩温泉般缓缓渗透肌肤,驱散了那恼人的坠痛与阴寒,让她紧绷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恩……”王熙凤长长舒出一口气,眉宇间的郁结似乎也舒展了几分,“这苏瑜……倒真是个妙人儿,送的东西,竟都是这般……新奇管用。”
精神稍缓,白日里堆积的烦郁却又悄然袭上心头。
她挥手屏退了屋中其他侍立的丫鬟,只留下心腹平儿。偌大的房间顿时静得只闻烛芯轻爆之声。
王熙凤凤眸微转,忽然想起一事,对平儿道:“府里那几个丫头,近来都迷上了一本叫《射雕》的闲书,闹得满府皆知。
你也去替我寻一本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神仙文本,把她们一个个的魂儿都勾走了。”
外间皆传凤姐目不识丁,实乃天大谬误。
身为执掌荣国府数百仆役、经手银钱流水无数的大管家,若真不识字、不通算,如何能将这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不过是不耐烦在那些酸文假醋的场合,故作附庸风雅之态罢了。
平儿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一本装帧朴拙的书册。
王熙凤接在手中,只见封面上“射雕英雄传”五字墨迹淋漓,颇有几分草莽气。
她撇了撇红唇,心道这书名倒是直白得紧。便斜倚回锦榻,就着明亮的烛火,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只此一眼,她便再未能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