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贾母下手的王夫人也是气坏了,手里的佛珠都停止了转动,忍不住怒道:“苏瑜……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毛贼?”
周瑞夫妇可是她从王家带来的陪嫁仆人和贴身丫鬟,这么多年,王夫人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交给他们夫妇做的。
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自然也就是她的人。
现在冷子兴被打断了双腿,在她看来,这就是苏瑜在打她的脸。
“我们荣国府好歹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岂能容此等卑劣小人欺上门来!”王夫人转头看向赖大,“赖大,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拿上府里的帖子去顺天府衙门报官,请顺天府尹大人派人将那苏瑜抓起来?”
赖大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趴在地上,连忙磕头:“是,是,小人这就去”
他心里一阵狂喜。
上次他私下里买通王班头,以流民的罪名把苏瑜抓进去,那是违规操作,属于私下勾结,一旦事情败露,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王夫人亲自开口,让他拿着荣国府的名帖去顺天府报官。
有了荣国府的名帖,有了顺天府尹的批文,那就是正式的批捕手续。
苏瑜一旦被抓,想要象上次那样轻易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更重要的是,这次是王夫人出面,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也有人在前面顶着,轮不到他承担责任。
赖大爬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众人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却是贾政。
赖大的脚步顿住,转头不解的看向贾政。
贾政抬起头,问赖大道:“你方才说,那个打伤了冷子兴的人叫苏瑜,现居住在水月庵?”
“是的,二老爷。”赖大连忙点头。
贾政眉头微微皱起,象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看向贾母,开口说道:“母亲,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贾母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的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要说?”
贾政站起身,走到贾母面前,躬身行礼:“母亲,儿子前几天派人去顺天府,帮一个人办了户籍。那人名叫苏瑜,是赵姨娘姐姐家的远房侄子。”
“什么?!”贾母的眼睛瞪大了。
王夫人的脸色也变了,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一边。
王熙凤和迎春、探春等几位姑娘也瞪大了眼睛,弄了半天,合著是自己人啊。
赵姨娘站在角落里,听到贾政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认下的侄子,居然给她捅了这么大的一个篓子。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
贾母也是一愣,:“政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贾政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儿子前几天派了林之孝去顺天府,帮赵姨娘的一个侄子办了户籍。那人的名字就叫苏瑜,今年十九岁,祖籍山西太原,现在暂住在城外的水月庵。”
贾母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她转头看向赵姨娘,眼神有些冰冷:“赵姨娘,你给我过来!”
赵姨娘被贾母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走上前,跪倒在地上。
“老……老太太……”她的声音发抖。
“你的侄子?”贾母冷冷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侄子?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赵姨娘趴在地上,两腿发软,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结结巴巴道。
“回……回老太太……是……是妾身姐姐家的远房侄子……他……他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来神京谋生……前些日子找到了妾身……妾身一时心软……就……就收留了他……”
“收留了他?”
贾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收留他,为什么不向我禀报?为什么要瞒着我?”
“妾身……妾身不敢……”赵姨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妾身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在老太太面前提这些事……”
贾母冷哼一声,没有再理她。
贾政也是眉头紧皱。
他转头看向赵姨娘,声音严肃:“你这个侄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赵姨娘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贾政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贾母。
“母亲,儿子觉得,这事恐怕另有隐情。”
贾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贾政继续说道:“据儿子所知,那个苏瑜确实是赵姨娘的侄子,而且他读过书,会写字,还略通拳脚。前些日子,赵姨娘来求儿子,说想让他有个落脚的地方,儿子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儿子派人去顺天府帮他办了户籍,还准备让他住在东跨院。
至于他为什么会和冷子兴起冲突,儿子并不清楚。”
贾母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她知道,贾政虽然迂腐,但不会撒谎。
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确实不知道苏瑜和冷子兴之间的恩怨。
但这不代表她就不生气了。
“你这个糊涂东西!”贾母抬手指着贾政训斥道,“你连那人的底细都没弄清楚,就给他办户籍,还要让他住进府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贾政被贾母骂得低下头,不敢反驳。
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姨娘,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老太太,妾身觉得,这事必须严查。”她开口说道,“那个苏瑜,敢打断冷子兴的腿,显然是个凶狠之人。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他住进府里?”
“妾身建议,立刻派人去顺天府报官,把那人抓起来,问个清楚。”
贾母听到这话,点了点头。
但贾政却开口了。
“母亲,儿子觉得,这事还是先弄清楚为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冷子兴和那个苏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还不知道。如果冷子兴确实有错在先,那我们贸然报官,反而会落人口实。”
“况且,儿子前脚刚帮他办好户籍,后脚便派人报官将他抓起来。
徜若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看荣国府?怎么看待儿子?”
贾母一下就明白了,贾政这番话前面那些都是废话,只有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王夫人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却不敢反驳自己的夫君。
贾母坐在云床上思索了好一会,沉思片刻后才开口道:“政儿所言也不无道理。这事确实应该先弄清楚。”
“来人,去水月庵,把那个苏瑜给我叫来。”
“是。”一个婆子应声退下。
贾母又看了一眼赖大,声音冷硬:“你也去,把冷子兴带过来。我要当面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这就不用了吧。”赖大一听暗叫一声不好,徜若真让他们对峙的话,自己做的那些破事不就全都抖落出来了吗?
他赶紧道:“老太天,荣国府何等尊贵之所,怎能让一介凶徒进入惊扰了您?要不还是赶紧派人将他抓起来,审讯一番,然后再将他口供给您过目,岂不更好?”
贾母活了七十多岁,执掌贾家数十载,别的事情她或许不清楚,但内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破事她若说第二,荣国府里没人敢说第一。
赖大劝阻的话刚出口,她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起来,沉声道:“赖大,你是在教老婆子做事吗?”
看着贾母那含怒的目光,赖大心里就是一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太太,小人不敢!”
“哼……老婆子谅你也不敢。”贾母昏花的老眼闪过一丝精芒,扭头对另一边的另一名妇人道:“林之孝家的,你马上告诉你家那位,让他带上几个人去将苏瑜和冷子兴‘请’到这里来,老婆子倒想听听他们都会怎么说。”
看着贾母含怒的表情,赖大心里暗暗叫苦,看这架势是瞒不住了。
伴随着贾母停止说话,荣庆堂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可气氛却变得更加压抑了。
王夫人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手里的佛珠已经被她攥得紧紧的。
赵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早知道苏瑜这么会惹祸,她说什么也不会忍下这个干亲,现在好了,搞不好连她也要搭进去。
贾政坐回椅子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心里有些后悔。
他当初答应赵姨娘,帮苏瑜办户籍,只是觉得那是赵姨娘的侄子,举手之劳罢了。
但他没想到,这个苏瑜居然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贾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她觉得今天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有宝玉坐在椅子上,眨巴着眼睛露出天真的眼神,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贾母,又看了看王夫人,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姨娘,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坐在一起,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湘云却忍不住小声问探春:“三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探春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别问,一会儿就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荣庆堂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大约过了两刻钟的时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走进来,躬身行礼:“老太太,林管事回来了,冷掌柜也带来了。”
“让他们进来。”贾母冷冷地说道。
很快,赖大带着几个下人,抬着冷子兴走了进来。
冷子兴躺在一块门板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流,嘴唇发紫,两条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裤子已经被鲜血浸透,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眼神涣散,呼吸微弱,看起来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贾母看到冷子兴这副惨状,眉头紧紧皱起,一旁的宝玉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扑在了贾母怀里不敢再看。
周瑞家的看到自己女婿被打成这样,当场便陶陶大哭起来,“我可怜的女婿啊,你要有个好歹,让我家女儿怎么办啊?”
“这就是那个苏瑜干的?”王夫人再也忍不住,含怒问林之孝。
林之孝连忙点头:“是的,太太。冷掌柜的两条腿,都是被那个苏瑜打断的。”
王夫人转头看向贾母,声音冷硬:“老太太,您看到了吧?这就是那个苏瑜的所作所为!这样凶残的人,怎么能让他住进府里?”
贾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门板上的冷子兴。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婆子又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老太太,苏瑜来了。”
“让他进来。”贾母淡淡地说道。
很快,一个昂扬修长的身影大步走进了荣庆堂,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赖大的口述以及目睹了冷子兴的惨状,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将苏瑜想象成了穷凶极恶一脸横肉的恶人模样,谁也没想到那位赖大口中的恶人长相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公允的说,在穿越之前,苏瑜的长相只能说五官端正,撑死了只能说有点小帅。
但自从修炼了静功,吸收了天地间的灵气以及习武之后,苏瑜原本文弱的身体可以说得到了质一般的飞跃。
而且老话说得好,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习武之人精气充足,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英武之气,和现代年轻人特有的朝气相结合,自然就形成了一股独特的气质,一路走来,就连沿途的丫鬟婆子都在议论纷纷。
半个时辰前,林之孝带着几名小厮壮汉来到水月庵‘请’人时,苏瑜当时不是没想过打翻他们远走高飞,但一想到一旦走了,恐怕以后就很难来神京了,既然来到了《红楼》时空,不见识一番贾府中人以及那些莺莺燕燕,那不是白穿越了吗?
这才是他愿意跟着林之孝来到荣庆堂最主要的原因。
他刚来到荣庆堂,就感受到好几道包含恶意的目光射向了自己。
再看向前方的高堂,一位鬓发如霜,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正端坐在云床上,两旁各站着一名丫鬟,只是望着自己的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