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顾名思义,乃是宫廷御用或仿照宫廷规制精制而成的高级手工装饰假花,在坊间亦有“京花”的雅称。
其制作极尽奢华考究:以上等绸、缎、绡、纱、绢等名贵丝织品为基底,辅以灿灿金线、熠熠银丝,再缀以圆润珍珠、璀灿宝石等珍稀物料。每一瓣,每一叶,皆由宫中巧匠耗费无数心力,精雕细琢而成。
其形态或雍容牡丹,或清雅玉兰,或灵动蝶舞,无不栩栩如生,气韵天成,远非民间寻常纸花、绒花所能比拟。
这等矜贵之物,素来为皇家禁苑独享,唯有帝王开恩,方会将其作为殊荣,赏赐给功勋卓着的臣子家眷,以此昭示浩荡皇恩,光耀门楣。
贾母望着那盛放宫花的箱子,心头蓦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收到宫里赏赐的宫花是何年何月了。
似乎————自从丈夫荣国公贾代善薨逝之后,那道像征着荣宠的恩旨便日渐稀薄。
偶有赏赐,也不过是些象征性的官银,冰冷而疏离,与代善在世时,那流水般送入府中、彰显著圣眷优渥的各式珍玩赏赐相比,真真是云泥之别,令人不胜唏嘘。
正当贾母怔怔出神的时候,晴雯已经领着两名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进一只朱漆描金的箱子,并当着满堂女春的面将箱子打开。
刹那间,仿佛有流光溢彩自盒中倾泻而出!
整整二十朵宫花,静静地躺在明黄的锦缎上。
赤如烈焰的是珊瑚牡丹,粉若朝霞的是芙蓉含露,白似凝脂的是玉蝶翩跹,紫若烟霞的是鸾凤缠枝————金丝盘绕,银线勾勒,珍珠点蕊,宝石生辉。
其工艺之繁复精巧,形态之典雅华美,便是见惯了世面的国公府女眷们,也忍不住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呀————”
惊叹之声此起彼伏,众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一片璀灿中移开。
出身国公府的她们并非没见过宫花,然而如此精美绝伦、用料奢华的御用宫花,着实是生平仅见!
晴雯见状,脆生生道:“老太太、太太、姑娘们,这些宫花,每一朵旁边都用金粉细笔写了各位主子的名讳。请主子们按着名字,着人来取便是了。”
众人闻言,纷纷好奇地凑近细看。
“哟——果真有名字!”王熙凤眼尖,第一个指着其中一朵金灿灿的缠枝牡丹笑道,“老祖宗您瞧,这最大最气派的牡丹,可不就写着您老人家的名讳么?”
“哟————”
贾母看着捧盒中那朵雍容华贵的牡丹旁,金粉书写的“史太君”三字,微微一愣,旋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我这老婆子————竟也有份么?”
侍立一旁的晴雯见状,笑吟吟地福了一礼,清脆答道:“老太太这是哪里话,您可是咱们荣国府的定海神针,哪能少了您的呢?
况且我们家爷说了,陛下赏的宫花自是尊贵,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戴着这些花儿朵儿的算怎么回事?没得让人笑话,不如借花献佛,送给府里的奶奶太太姑娘们,方显物尽其用,也算是我们爷的一点心意。”
晴雯这番话说出来,就连贾母也露出诧异之色,这丫头素来就是一个爆炭的性子,急眼了连主子都敢顶撞,没想到今天居然会说出如此妥帖的话来,这也不禁让一众女眷们刮目相看起来。
一旁的贾政听了,心中大为熨帖,脸上也难得露出欣慰之色。他捋着颌下短须,连连点头,声音里满是赞许:“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瑜哥儿这孩子,行事就是这般妥帖周全!连陛下的恩赏,都念着孝敬长辈,分赠姐妹,这份孝悌之心,着实难得!”
贾母也是莞尔一笑,指着箱子对对姑娘们笑道:“还愣着干什么,既然是瑜哥儿送给你们的,就赶紧去把自己那份领了吧。”
贾母话音未落,早按耐不住的探春、惜春、迎春几位姑娘立刻起身,如同欢快的彩蝶般涌到了箱子前。
看着锦缎上流光溢彩、巧夺天工的宫花,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的议论与惊叹瞬间盈满了荣庆堂。
“二姐姐快瞧,这迎春花开得真精神,活象刚从枝头摘下,定是你的!”探春眼疾手快,拿起一朵嫩黄娇艳、金丝勾勒花瓣的迎春花,笑盈盈地递给迎春。
黛玉则分到了一朵粉白相间、花蕊嵌着莹润小珍珠的芙蓉花,清雅脱俗,与她气质相得益彰,她默默接过,指尖轻抚花瓣,眼中露出喜爱之色。
探春自己也寻到了那朵像征她的、用嫣红绢纱堆栈而成的石榴花,喜不自胜地拿在手中赏玩。
更令人意外的是,王熙凤得了一朵金红交织、凤凰展翅的华贵宫花,李纨则是一枝素白银线勾勒的白梅。几乎在场的每一位女眷,都找到了写着自己名讳、
且形制寓意皆合身份的精美宫花。
众人围在一起,捻花细看,笑语晏晏,满室生春。
唯独王夫人。
她孤零零地端坐原处,脸色由白转青,如同刷上了一层冰冷的釉。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绞着帕子。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得到宫花而容光焕发的脸,最后死死钉在那已然空了大半的箱子。
那里,没有属于她的位置,没有写着“王氏”的名签!
一种被刻意忽视、被当众削了脸面的巨大羞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可是荣国府堂堂当家太太,竟被一个赵姨娘房里的野小子,用这种方式排挤了。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王夫人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呵————这个瑜哥儿倒真是有心”了,满府的女眷,上至老太太,下至姑娘们,连珠儿媳妇、琏儿媳妇都照顾到了,真真是————面面俱到啊!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这老婆子坐在这儿,倒象个多馀的摆设了。”
这含沙射影的酸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一旁的晴雯如何忍得?她柳眉一竖,当即不卑不亢地接口道:“太太这话奴婢可听不明白了,我们家爷送花,自然是想着府里亲近的长辈姐妹。
老太太是叔祖母,姑娘们是姐妹,珠大奶奶是寡嫂,凤奶奶是帮着料理家事的嫂子,都是我们东跨院平日里走动着、记挂着的自家人。
这送花,送的是情分。”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地看向王夫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淅:“太太您是西府正房的主母,是宝二爷的娘亲,身份尊贵。
我们爷只是暂时借住的穷亲戚,自然不敢随意打扰太太,更不敢失了礼数,乱了嫡庶尊卑。
这花————送与不送,想来都在规矩礼法之内,太太您说是不是?
总不能让我们爷,越过西府老爷太太,上赶着去孝敬吧?那才是真真不懂规矩了!”
晴雯这番话,不软不硬的堵住了王夫人的嘴,最后一句“越过西府老爷太太”更是诛心————暗指王夫人无理取闹,想越过贾政受小辈“孝敬”,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夫人被怼得一口气噎在胸口,脸色瞬间由铁青涨成猪肝,指着晴雯,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反驳不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栽倒。
荣庆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贾母看着晴雯那伶牙俐齿、毫不怯场地将王夫人怼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紫的模样,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她在心里暗自叹息。刚才还觉得苏瑜调教下人有方,现在看来,这丫头骨子里那点爆碳似的烈性是一点没改,这哪是送花,简直是在她这荣庆堂里点了把火!
眼见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一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背过气去的样子,贾母生怕闹出更大乱子,赶紧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晴雯丫头,你的心意和你们家爷的心意,老婆子我都知道了。
这宫花,我们也都收下了。你且先回去复命吧。
“是,老太太。”晴雯闻言,面上依旧不卑不亢,对着贾母屈身行了个礼,动作干净利落。
她甚至没再多看脸色铁青的王夫人一眼,转身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直到晴雯的身影消失在荣庆堂的门帘之外,贾母才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唉————原以为这丫头跟着瑜哥儿这些时日,多少能沉稳些,没曾想————还是这般炮仗脾气,一点就着,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说着,目光转向下首僵坐着的王夫人,语气放缓:“宝玉他娘啊,你都是当祖母辈的人了。
何苦总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没得失了身份。”
贾母顿了顿,又提醒道:“况且————你也亲眼瞧见了,听见了。
如今的瑜哥儿,可不是当初刚进府时那个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外姓小子了,他是正经的锐健营千总,德胜门守备,更蒙渭阳公主殿下青眼相加,连当今圣上都亲口褒奖、厚赏有加。
这份圣眷,这份前程,是实打实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夫人,语重心长:“咱们贾府,说到底还得靠着朝廷的恩典过日子。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何苦非要跟他————对着干呢?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王夫人听着贾母这番“语重心长”的“教悔”,只觉得一股郁气猛地堵在胸口,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听听,知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
就在前天,就在这荣庆堂上,您老人家还口口声声要将他赶出荣国府,永不相见,那副疾言厉色的模样,仿佛苏瑜多待一刻都会污了贾府的门楣!
怎么?这才过了两天,见他得了势,受了皇封,您这调子就转得比陀螺还快,反倒教训起我来了?
这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功夫,真是————炉火纯青!
然而,她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在心底翻腾。
王夫人比谁都清楚,贾母的话虽然憋屈,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跟红顶白,捧高踩低,这本就是世家大族赖以生存的不二法则。
贾母作为贾府这艘巨舰的掌舵人,首要考虑的永远是家族的利益和延续。如今苏瑜这口“热灶”烧得正旺,甚至搭上了天子的线,贾母自然要调整策略,哪怕————打自己的脸。
“媳妇————知道了。”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头垂得更低了。
一场闹剧,终究在贾母的强行调停下草草收场,众人也全都心思各异地散去。
林黛玉在雪雁和紫鹃的陪伴下,沿着抄手游廊,缓缓向自己的潇湘馆走去。
秋日的朝阳清冷,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竹影。
来到贾府后,这些日子的人情的冷暖交替浮现在心头,让她本就纤细敏感的心绪更添了几分萧索。
就在主仆三人转过一处回廊拐角时,一个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廊柱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拦在了她们面前。
正是去而复返的晴雯!
“林姑娘!”晴雯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警剔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才快步上前。
雪雁和紫鹃下意识地挡在黛玉身前,带着戒备。
晴雯也不在意,目光直直看向黛玉,开门见山地低声道:“姑娘,冒昧拦您。
我们爷让奴婢私下问您一句:您近来————可还在服用人参养荣丸?”
黛玉微微一怔,不明白晴雯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恩,按旧例吃着呢。”
晴雯闻言,秀气的眉头立刻蹙紧,她凑近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其郑重地说道:“姑娘!我们家爷让我务必转告您:那药,万万不能吃府里配的。
若姑娘还需服用此药调养身子,定要让您自己从南边带来、信得过的人亲手配制,药材也务必用您自己带来的,或是让信得过的人亲自验看过才成!”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恳切:“若姑娘身边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配药,姑娘只需悄悄递个话给奴婢————我们家爷说了,他————他亲自来为姑娘配药,姑娘切记!切记!!”
晴雯的话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黛玉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她是何等聪慧剔透的女孩。
晴雯这番没头没尾、却又字字惊心的转告,如果她还听不明白,就枉叫林黛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