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军令传至苏瑜手中,明确第五队负责驻守德胜门城门楼局域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被人针对了。
德胜门向来是神京北面最重要的门户,而城门楼,则是这扇门户的心脏枢钮。
此地城墙巍然高耸,墙体厚度远超两侧,垛口也特意加深加固,宛如一座嵌入城墙的微型堡垒。
不明就里者乍一看,或许会以为这是上官的“特殊关照”……将最坚固、最重要的地段交给了“精锐”的第五队。
然而,但凡深谙兵事,亲历过战争残酷的老兵都明白一个血淋淋的真理:城门楼,从来都是攻城战役中的风暴眼,是敌军所有矛头汇聚的焦点!
敌军的主将不是傻子。
欲破坚城,必先夺门!城门楼局域,必然是敌军投石机、冲车、云梯集中火力猛攻的内核目标,那些看似坚固的加厚城墙,在无数巨石轰击、在悍不畏死的人潮冲击下,必然承受着最大的伤亡。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守军,将承受远超其他地段的、来自四面八方的、无休止的猛烈攻击,每一次敌军的冲锋号角响起,城门楼下都将是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负责此地的部队,往往在战斗初期就会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伤亡。
苏瑜甚至不用询问,就瞬间就洞悉了这“安排”背后的恶意。
而在这锐健营中,有能力、有动机,且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新锐把总,精准地“安排”到这个绞肉机位置的,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锐健营总兵官……冯唐,还能有谁?
苏瑜脑中瞬间闪过冯唐那张看似威严、眼底却时常掠过一丝阴鸷的脸。
冯唐这些日子看似什么都没做,对自己和冯紫英的恩怨漠不关心,可一旦有机会,他便会毫不尤豫的下黑手,这才是真正的老银币所为啊。
望着城外远方那逐渐逼近的、代表着死亡的烟尘线,苏瑜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慨:
这战场上的冷箭,可不只是从敌人那边射来的。
庙堂倾轧,军中倾轧,这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真是……无处不在啊。
冯唐的这点小动作,苏瑜并未放在心上。
静功突破至第五转后,他不仅衍生出了两种神通,甚至还领悟到了精神力的妙用。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耐力和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虽然不敢说永不枯竭,但比起普通士兵,他自信能坚持得更久。
更重要的是那两门新领悟的神通……“阴影术”与“缩地成寸”。
前者能让他与周围的光线、影子融为一体,几乎无法被察觉,后者则能让他在方寸之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进行短距离的瞬移。
有这两门保命的神通在,苏瑜自信,就算被千军万马围困,他也能安然突围。
就在苏瑜思绪万千之际,远处的天际线突然响起一阵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呜……呜……”
那阵阵号角声仿佛带着一股蛮荒而血腥的气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墙上的士卒们只觉得脚下的青砖传来一阵愈发明显的颤斗,仿佛地龙翻身。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远方的地平在线,一道黑线冲天而起,那是由无数马蹄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敌袭……”
城楼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城墙上顿时一阵骚动,士兵们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脸色煞白,紧张地望向城外。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苏瑜却不动声色,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副在军用品商店搜刮来的高倍军用望远镜。
他熟练地举起望远镜,站到城垛的缺口处,向外眺望。
冰冷的镜片瞬间拉近了距离,那片滚滚的烟尘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淅。
重重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所有人的心脏。
在烟尘之中,无数骑兵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们大部分都穿着简陋的皮甲,有些甚至赤裸着上身,露出古铜色、充满爆炸性力量的肌肉。他们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弯刀、长矛、套马杆,甚至还有人背着巨大的弓箭。
这些骑士,几乎都是一人双马。
他们伏在马背上,身姿矫健,马术娴熟得令人心惊。他们一边策马飞奔,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啸和厉叫,那声音刺耳而疯狂,象是一群嗜血的野兽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苏瑜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得更清楚了。
在那些备用的战马上,除了鼓鼓囊囊的包裹,还捆绑着一些挣扎的人影。那些人影大多是女性,她们的衣衫被撕得破破烂烂,头发凌乱,像麻袋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而上下起伏,绝望的挣扎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而在这些骑兵的后方数百步外,还跟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衣衫褴缕,步履蹒跚,如同被驱赶的牲畜。苏瑜甚至能通过望远镜,看到那些鞑子兵用马鞭和刀背,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那些跑得慢的百姓身上。
人群中夹杂着妇女的哭泣声和孩童的尖叫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鞑子兵的怪叫和马蹄的轰鸣声中。
一股残忍、野蛮、毫不掩饰的暴虐气息,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仿佛扑面而来。
苏瑜缓缓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冰冷如刀。
这就是他们面对的敌人,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
鞑子骑兵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德胜门的城墙上激起了一阵恐慌。
不仅仅是那些普通士卒,就连一些有经验的老兵,此刻也脸色微变。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紧握兵器的手心也渗出了粘腻的汗水,不少士兵们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相互挤在一起。
苏瑜身后的那七八十名锐健营士卒,虽然也同样脸色发白,但这些日子的训练也不是白给的,看着站在他们面前那道沉稳的身影,他们依旧还能保持着完整的队列。
就在这时,一个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身影,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门楼的最高处。
他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城外那片翻滚的黑色潮水,正是锐健营总兵官……冯唐。
而他的出现,让城楼上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看到冯唐出现,锐健营右哨游击将军董友林,快步来到冯唐身边,深吸了口气道:
“大……大人……鞑……鞑子……鞑子来了!”
冯唐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城外,声音冷得象冰碴子:
“老夫眼睛没瞎,能看到。”
这句不带任何感情的斥责,让董友林的身体猛地一僵,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涨得满脸通红。
冯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估算着敌人的距离和数量。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董游击,你可能分辨出,来的是瓦刺人,还是蒙古人?”
董友林愣了一下,他哪里懂这些。
他只是个靠着家世和钻营爬上来的武官,平日里欺压一下属下还行,真到了战场上,除了恐惧,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他只能支支吾吾地摇头道:“末……末将愚钝……分辨不出……”
“废物!”冯唐终于转过头,鄙夷的瞥了他一眼,“瓦刺人好勇斗狠,阵型散乱,旗帜五花八门,更重个人劫掠。而蒙古人,虽同为草原部族,但其部众尚有建制,冲锋之时,旗下分明,进退更有章法!你连这都分不清,要你何用!”
董友林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低着头不敢吭声。
冯唐不再理会这个废物,他的目光越过董友林,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不远处同样站在垛口后的苏瑜。
那眼神深邃而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随即,他再次转向城外,猛地拔出腰间的指挥剑,向前一指,发出了开战前的第一道命令:
“全军戒备,弓箭手准备,擂石滚木就位。
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一箭,违令者,斩!”
“斩”
字出口的瞬间,一股凌厉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