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石守卫散落成一地不再发光的碎屑,长廊重归昏暗,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和水流被搅动的细微声响。短暂的休整无法驱散精神干扰带来的残余眩晕与疲惫,但前路已无阻碍。阶梯向下,深入宫殿更幽暗的腹地。
阶梯漫长而宽阔,同样由那种似玉似金的黑色材料砌成,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深海沉积物。每下一级,周围的水压似乎都隐隐增强一分,温度也更低,那种源自宫殿本身的、冰冷的能量惰性感也越发明显。两侧墙壁逐渐变得光滑,不再有装饰浮雕,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压抑的几何平面。
终于,阶梯尽头,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户出现在众人眼前。门高近十米,材质与宫殿一体,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中央位置,有一个向内凹陷的、复杂的圆形凹槽,凹槽的纹路与之前墙壁上那些符文类似,但更加精细繁复。门扉本身散发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
启明扫描门扉,低声道:“门后有巨大的空间,能量读数……非常高,而且集中。碎片信号源就在门后,距离很近。但这扇门……有很强的能量封印,暴力开启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防御机制,甚至导致内部空间塌陷或碎片自毁。”
众人面面相觑。历经艰险,目标近在咫尺,却被一扇门挡住。
“凹槽……需要钥匙?”修仔细查看着门中央的圆形凹槽。
“或许不是物理钥匙,”烬走近,左臂菌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凹槽,在距离表面寸许时停住,“能量感应……这个凹槽的设计,似乎需要注入特定性质或频率的能量才能激活。可能是血脉共鸣,可能是某种‘信物’,也可能是……权限识别。”
“血脉共鸣?”丹虚弱地靠在修身边,闻言若有所思,“磐的‘钥匙’……”她看向磐胸口那暗淡的晶石。
磐走上前,将手掌按在自己胸口晶石上,试图集中精神与之共鸣,然后将另一只手按向门上的凹槽。晶石微微亮起土黄色光芒,但门扉毫无反应,那凹槽纹路甚至闪过一丝排斥性的幽光。
“不行,”磐摇头,“虚洲之主的‘钥匙’,在这里不好使。这里的气息……和沙漠完全相反。”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艾迪生,突然用小爪子挠了挠头,发出疑惑的“吧噗”声。它从自己那个湿漉漉的、快要散架的工具包里,艰难地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他们在沙漠之心告别小晶鲵时,小晶鲣最后蹭过它爪子时,无意间(或是有意?)粘附在它皮毛缝隙里的一片极小的、近乎透明的、散发着微弱月华光泽的鳞片状物质。之前一直没注意,此刻在宫殿门前这种特殊能量环境下,这片微小鳞片竟也散发出极其淡薄、却与宫殿阴冷能量隐隐有别的柔和光晕。
“这是……小晶鲵的鳞片?”丹认了出来。
艾迪生将鳞片小心翼翼地放在门前的地面上。鳞片接触地面的瞬间,那微弱的月华光泽似乎与宫殿地面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互动。紧接着,门上的圆形凹槽,那些复杂纹路的最外圈,竟然也同步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同样质感的月白色光痕!虽然光芒一闪即逝,但清晰可见!
“有反应!”启明立刻捕捉到能量波动,“虽然不完全,但这片鳞片中蕴含的能量特征,与开启封印所需的某种‘识别码’部分吻合!这宫殿的封印……与那片沙漠之心,或者说与月光晶鲵一族的力量有关?”
这个发现令人意外。沙漠之心的晶鲵,与这深海沉没的宫殿,竟有联系?
“但只有一部分,不够。”烬皱眉,“我们需要更多类似的能量,或者……找到其他‘识别码’。”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困境,思考是否要尝试其他方法(比如让启明强行计算能量频率模拟,或寻找其他可能入口)时,异变,以一种远超之前任何危机的方式降临了。
并非来自门扉,也非来自身后。
而是来自他们所在的这个门厅空间的四面八方。
原本只是昏暗、冰冷、充满惰性能量的海水,毫无征兆地开始“活化”!
海水不再是透明的介质,而是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旋转、凝聚、变色!以门厅为中心,一个庞大无形的力场悄然张开,所有的海水都被强行抽离了那种“普通”的状态,化作无数缕深蓝近黑、闪烁着点点幽暗星芒的液流。这些液流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像是抽象的笔触,开始在整个空间中流淌、编织。
光线被急速吞噬,门厅陷入比之前更深的黑暗,只有那些幽暗星芒在液流中明灭,如同倒悬的星河。温度骤降,冰寒刺骨,连思维都仿佛要被冻结。一股浩瀚、古老、冰冷、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孤寂与威严的意志,伴随着液流的编织,缓缓苏醒、降临。
“后退!紧靠墙壁!”烬厉喝,菌丝瞬间回收,在众人身前结成紧密的防御网,但他能感觉到,面对这种层级的存在,这防御如同纸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变所震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的“海水”被重塑。
那些深蓝近黑的液流最终在门厅中央,正对着紧闭大门的位置,凝聚、塑形。它们并非构筑实体,而是形成了一个巨大而朦胧的王座虚影。王座由流动的暗色水光和凝固的星光构成,造型古朴而威严,椅背高耸,仿佛连接着无尽的深海穹顶。
紧接着,更加浓郁的暗色液流在王座之上汇聚,勾勒出一个女性的轮廓。
她身姿高挑而优雅,即便只是由流动的暗夜海水构成,也能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致命的危险性。她穿着一袭仿佛由最深沉的夜色与星光共同编织的流动长裙,裙摆无风(无水)自动,如同活着的深渊。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隐约完美的轮廓,以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瞳并非实体,而是两轮缓缓旋转的、深邃无比的微型星璇!星璇之中,仿佛蕴藏着亿万星辰生灭、无尽时光流转,又倒映着深海的冰冷与永恒的黑夜。目光扫过,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超越了生死、看透了兴衰的绝对静谧与浩瀚威压。被她目光触及,连灵魂都仿佛要被冻结、吸入那永恒的星璇之中。
她的长发如同泼洒开的墨色潮水,在身后无声流淌,发梢点缀着细碎的、如同冰晶般的幽光。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手指修长,指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暗能量。
她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都更真实,更令人恐惧。她就那样静静地端坐在由暗夜海水构筑的王座之上,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存在于这片深海,存在于这座宫殿,是这里真正的主宰。
暗夜女王——这个名号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无需介绍,她的存在本身便宣告了一切。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仅仅是她目光的降临,就让门厅中狂暴旋转的暗色液流瞬间平息,化作温顺的背景,静静流淌。但那无处不在的冰冷威压与灵魂层面的凝视,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
团队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磐的肌肉绷紧到极致,胸口晶石的光芒彻底熄灭,仿佛在这位存在面前不敢有丝毫“僭越”。烬的菌丝萎靡不振。修持剑的手僵硬。丹感觉自己的妖蝶血脉彻底冰封,连颤抖都做不到。影完全显形,如同被钉在阴影中。启明的机械眼数据流彻底停滞。艾迪生缩成一团,连“吧噗”声都发不出。阿哞低伏身躯,发出臣服般的微弱嗡鸣。曜此时感觉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生物似乎有某种精神上的链接,他头痛欲裂,几乎跪倒在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暗夜女王眼中星璇的缓缓旋转,以及她周身那无声流淌的暗夜与星光,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那蕴含着星璇的眼眸,目光落在了队伍中丹的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都要长那么一瞬。星璇的旋转微微加速,仿佛在辨认、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介质传播,而是意识层面的直接共鸣,清冷、空灵、带着深海回音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星空与暗夜的力量:
【妖族之裔……微弱的月光信标……还有……痛苦大地的回响……】
她的“目光”又扫过磐,在扫过启明(机械)、曜时略有停留,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最终重新落回丹的身上,或者说,落回了艾迪生之前放在地上、此刻依旧散发着微弱月华的那片小晶鲣鳞片上。
【月光信标……指向此地……你们……为何而来?】
她的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但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明白,任何谎言或敷衍,都可能招致毁灭。
是福?是祸?在这位仿佛掌控着整片暗夜深海的女王面前,他们如同闯入神域的蝼蚁。而她的问题,又将如何回答?真实的目的(寻找起源之种碎片),是否会触怒这位古老的存在?沙漠之心的小晶鲣鳞片,为何会成为指向这里的“信标”?这一切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错综复杂的联系?
暗夜女王的登场,将团队推入了比面对虚洲之主时更加直接、更加险峻的境地。这一次,他们需要的不再是武力,而是智慧、坦诚,以及或许……一丝命运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