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海边的空气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凉的盐腥味,渗入肺腑。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随时会垮塌下来,将这片死寂的海岸彻底埋葬。前方,那道撕裂墨色海面的巨大裂缝——暗夜海沟,如同大地(或者说是大海)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启明的分析像冰冷的铁锤,敲定了接下来的方向:另一块起源之种碎片,就在那海沟深处。没有退路,或者说,退路早已被虚洲之主的风暴传送切断。他们必须前进。
准备时间短暂而高效。艾迪生贡献出它压箱底的、用某些沙漠耐压植物纤维和之前在绿洲捡到的弹性材料改装的简陋“水肺”和“压力平衡贴片”(原理存疑,但据它比划和启明勉强验证,似乎能短时间起效)。启明调整机械结构,增强密封性和抗压能力。烬尝试让菌丝适应水下环境,发现它们在富含矿物质的暗夜海水中虽然活性降低,但可以转化成一种更坚韧、更适合固定和传递信息的网状结构。磐活动着筋骨,胸口晶石在阴冷环境下微光黯淡,却依旧稳定。修检查着武器和装备,将状态最虚弱的丹护在身边。阿哞的机甲身躯进行着防水模式切换,尾部推进器调整为水下喷射状态。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检查和彼此间确认的眼神。最终,由对能量感知最敏锐的启明和适应性最强的烬打头,众人依次潜入那墨汁般漆黑、冰寒刺骨的海水。
下潜的过程,如同坠入永夜。
海面上的微光在潜入数米后便彻底消失,四周是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启明机械眼和烬部分菌丝发出的微弱照明,以及偶尔从海沟深处翻涌上来的、幽蓝或惨绿的未知磷光,勾勒出模糊而扭曲的轮廓。海水冰冷得超乎想象,即使有防护,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仿佛能冻结灵魂。水压随着下潜迅速增大,耳膜传来刺痛,艾迪生改装的小玩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但勉强支撑着。
而这片深海,绝非死寂。
首先袭来的是声音。不再是海面的浪涛,而是各种诡异莫测的低频嗡鸣、尖锐的吱嘎声(仿佛某种甲壳生物在摩擦)、以及遥远地方传来的、如同巨兽叹息般的水流涌动声。这些声音在稠密的海水中传播、扭曲,形成一种无处不在的、扰乱心神的背景噪音。
接着是“居民”。在照明范围边缘,无数奇形怪状的阴影倏忽来去。有身体扁平如毯、边缘生满发光触须的幽灵鳐,静静悬浮,触须如同探测网;有成群结队、身体半透明、内脏发出诡异荧光的刺针灯笼鱼,它们好奇地靠近光源,又受惊般四散;有体型细长、如同海蛇却长满骨刺的盲索怪虫,从礁石缝隙中探出头颅,感知着水流的震动。
更深处,光线几乎无法触及的渊暗中,偶尔会掠过更加庞大的阴影。一次,一条体长超过二十米、皮肤如同腐烂皮革、满嘴螺旋状利齿的深渊巨口鲨缓缓游过下方,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个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状口器,散发着腐肉的气息,对众人这团“小光点”似乎兴趣不大,漠然离去,却让所有人背脊发凉。另一次,一片“礁石”突然活动起来,伸出无数长达数米的、带着吸盘和倒刺的惨白触手——那是一只伪装成岩床的巨型拟态章鱼,触手猛地卷向队伍末尾的阿哞!阿哞反应迅速,尾部推进器爆发出强劲水流,同时甲壳缝隙喷射出小股腐蚀性酸液,逼退了触手,那章鱼才慢吞吞地缩回黑暗,与礁石融为一体。
危机四伏。他们不仅要对抗越来越强的水压和寒冷,更要时刻警惕这些适应了永恒黑暗、感知方式诡异莫测的深渊猎手。影的潜行技巧在这里受到极大限制(水流扰动难以完全消除),但他成为了最敏锐的“哨兵”,总能提前发现那些靠振动或生物电场感知的捕食者。启明不断扫描,绘制着相对安全的路线,避开那些能量反应异常强烈的区域(可能是更恐怖生物的巢穴或危险的水下地热喷口)。烬的菌丝网如同团队的神经末梢,感知着水流的细微变化和化学信息素的波动。
丹的状态有些特殊。深海的环境让她极不舒服,妖蝶血脉在这里几乎完全沉寂。但奇怪的是,她对海水中弥漫的某种极其稀薄的、阴冷的能量残留,却有着模糊的感应,似乎与她家族传承的某些古老药典中记载的“幽冥寒性”之物有些类似?她将这种感觉低声告知修和启明,虽然无法精确定位,但有时能提供一些方向上的直觉参考。
磐则显得异常沉默。深海环境与他所熟悉的沙漠和大地截然相反,胸口晶石的共鸣在这里微弱到近乎消失。但他变异后强横的肉体对水压的抵抗能力出乎意料地强,成为了团队中稳定的“锚”。只是他时常会下意识地望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眉头紧锁,仿佛在对抗某种源自记忆深处的、对“淹没”与“窒息”的本能恐惧——这恐惧或许不仅仅来自深海本身。
下潜持续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终于,在绕过一处由惨白色巨型珊瑚(或类似生物)构成的、如同森然骨林般的障碍后,前方出现了新的地貌。
海底不再是无止境的缓坡或峭壁,而是出现了一道更加深邃、两侧崖壁近乎垂直的水下大峡谷!峡谷入口处水流湍急混乱,形成无数危险的漩涡,隐约可见峡谷深处有规模更大、更加密集的幽暗磷光群落,以及一些体型更加庞大、仅仅轮廓就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影在缓缓游弋。
“能量读数在峡谷对面急剧升高!”启明传递信息,“碎片信号源很可能在峡谷另一侧,但直接穿越峡谷风险极高!”
“找路绕过去。”烬果断决定。菌丝网络向峡谷两侧延伸探索。
他们沿着峡谷边缘的峭壁小心翼翼地下潜、移动。这里的生态更加诡异。峭壁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会发出脉动冷光的管状蠕虫林,如同活着的、呼吸的霓虹;有脸盆大小、甲壳上布满诡异花纹、长着锋利螯肢的深渊巨蟹在缝隙中筑巢;甚至看到一种如同透明水母与海百合结合体的滤食巨怪,张开直径超过十米的、带着黏液的伞盖,静静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峡谷最险要的一段时,异变突生!
侧方的峭壁突然大面积坍塌!不是自然塌方,而是被从内部撞开!一头形态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破壁而出!它有着类似蠕虫的环节身躯,直径超过三米,体长难以估量,头部是无数旋转的、角质化的颚片组成的粉碎钻头,身体两侧排列着数对退化但依然有力的桨状肢,皮肤是令人作呕的灰绿色,布满粘液和发光的寄生生物。这是一头习惯于在岩层中掘进、捕食的深渊钻地魔虫!显然,众人的靠近(或许是振动,或许是热量)惊扰了它,或者被它当成了潜在的猎物!
魔虫发出无声的咆哮(通过水波震动传递),巨大的钻头头颅对准队伍,猛地冲刺而来!所过之处,水流剧烈激荡,礁石粉碎!
“散开!”烬的指令刚出,磐已经怒吼着迎了上去!他知道在水下自己的灵活性不如陆地,但此刻他必须顶住这第一波冲击!他双脚狠狠蹬在身后的岩壁上,借着反冲力,将全身力量连同震荡波集中在拳锋,一拳砸向魔虫的钻头侧面!
“砰!”沉闷的巨响在水中化作剧烈的冲击波。磐被震得向后翻滚,手臂发麻,但那魔虫的冲刺也被打得偏了方向,钻头狠狠撞在一旁的峭壁上,凿出一个大坑。
但这怪物皮糙肉厚,并未受到重创,反而更加狂怒。它粗长的身躯灵活扭转,桨状肢划动,再次扑来!
阿哞从侧方撞击魔虫身躯,酸液喷射。影如同附骨之疽,短刃在魔虫相对脆弱的环节连接处留下道道伤口。启明发射出干扰性的高频声波。修护着丹迅速远离,同时挥剑斩断几条试图缠绕过来的、魔虫身上脱落下的粘稠触须(或许是共生体或附属物)。
烬的菌丝网则趁机疯狂缠绕上魔虫的身体,尤其是它的桨状肢关节和钻头基座,并不求勒紧,而是大量分泌一种强效的麻痹粘液,并顺着魔虫攻击时张开的颚片缝隙,向内部侵蚀!
战斗短暂而激烈。深渊生物凶悍无比,但团队配合默契,各司其职。最终,在磐又一记重拳砸在魔虫钻头侧面同一位置(甲壳已经开裂),以及烬的麻痹粘液开始生效,阿哞的酸液腐蚀了它多处要害后,这头恐怖的钻地魔虫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抽搐,放弃了攻击,扭动着受伤的身躯,仓皇地钻回了自己撞出的岩洞深处,只留下浑浊的海水和漂浮的黏液、碎屑。
惊魂稍定,众人不敢久留,加速前行。终于,在绕过峡谷末端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海底在这里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原”。而在“高原”的中心,静静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并非自然造物。它由某种巨大的、仿佛玉石与黑色金属熔铸而成的材料构成,风格古朴、厚重、充满几何感,与之前见过的任何文明建筑都迥然不同。建筑整体呈巨大的梯形金字塔状(但顶部似乎是平的),规模极其宏伟,即使大部分被海底沉积物和珊瑚、藤壶覆盖,依旧能感受到其昔日的庄严与辉煌。建筑表面刻满了早已模糊不清的、巨大的浮雕和奇异的符文,有些符文缝隙间,还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幽暗磷光截然不同的淡金色光泽。
宫殿(姑且称之为宫殿)的大门早已坍塌,只剩下一个幽深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洞洞入口。入口处萦绕着不寻常的水流,隐隐有微弱的能量波动传出。而启明探测器上,代表起源之种碎片信号的指针,正死死地指向那座宫殿的深处。
经历了暗夜海的阴森、深渊生物的恐怖、峡谷的险阻,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所在。然而,这座沉没于无尽深海、不知沉睡了多少岁月的古老宫殿,其内部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危险与第二块起源之种的碎片?它为何会在此处?与虚洲之主,与那场“大寂灭”,又是否有着关联?
站在宫殿那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入口前,深海的重压与黑暗带来的窒息感,似乎被另一种更深邃、更神秘的无形压力所取代。新的探索,即将在这永恒的黑暗深渊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