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坐起身,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小口小口抿着酒,眼睛望着山下重庆那片璀灿的灯火,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我们谁也不敢开口。
一时间空气僵住了。
好在那几盏驱蚊灯还在“噼啪、噼啪”地电着飞虫,才不至于彻底死寂。
过了好久,久到我屁股都坐得发麻了,周舟还是没动静。
杜林朝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你去吧。”
周舟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们三个都愣住了。
杜林张着嘴,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什么?”
周舟转过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去吧。”
杜林眼睛瞪圆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老、老婆,你……你真同意了?”
“恩。”周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从昨天接到苏小然的电话,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吃饭就扒拉几口,我就觉得你心里有事。
今天好端端的,你说要来露营野餐,顾嘉他们还带了这么好的酒……”
她顿了顿,看向我和俞瑜,笑了笑:“我就知道肯定有事。
想来想去,也就是你搞音乐的事了。”
杜林愣愣地看着周舟,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眼圈忽然就红了。
“老婆……”
他一把将周舟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老婆,你真好……”
周舟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去吧,明天把酒吧的事安排好,下午就飞杭州。”
杜林把脸埋在她肩上,重重点头。
周舟又说:“去了就好好谈,尽量签下来,这是你的梦想,别留遗撼。”
“恩!”杜林用力抱紧她。
我看着这对小夫妻,心里松了口气。
“周舟,早说你会这么爽快答应,我们何必费这么大劲?”
周舟从杜林怀里退出来,笑说:“刚才看他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那么开心,我才想通的。”
杜林捧着周舟的脸,“吧唧”亲了一口,咧嘴笑:“我老婆还是最疼我的!”
周舟一脸娇羞地推开他,擦了擦脸:“不同意能怎么办?你的心早就飞去杭州了。
现在不同意,这事就会变成我们之间的裂痕。
等过了七年之痒……不,或许连七年之痒都没过,我们一吵架,这件事就会旧事重提。
久而久之,不是分手,就是家庭不和,一地鸡毛。
不如现在就放手。”
杜林赶紧举手发誓:“老婆,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不会跟你吵!”
“得了吧,”周舟白了他一眼,“我还不了解你?”
杜林嘿嘿一笑,搂住周舟的肩膀,朝我挤眉弄眼:“我老婆就是善解人意!”
周舟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夫妻之间,要想和和睦睦,在不触碰原则的情况下,总得有人退让一步。”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是啊。
夫妻之间,总要有人退让一步。
我和艾楠当初要是各自退一步……
或许就不是现在这种局面了。
只能说两个犟种碰一块,只有碰个头破血流。
俞瑜端起酒杯,笑了笑:“你们能相互理解彼此,就好。”
周舟也举起杯:“也谢谢你和顾嘉的红酒。”
杜林赶紧跟着举杯:“来来来!再干一个!敬梦想!敬未来!”
“干!”
四个杯子又碰在一起。
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在山风里格外响亮。
“敬梦想!”
“敬未来!”
……
这顿野餐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没概念了。
只知道一瓶红酒、两箱啤酒全被我们喝光了。
喝到最后,杜林说起大学时来这里露营的糗事,越说越激动,非要脱了裤子“放飞自我,找回青春”。
结果被周舟硬拽回了帐篷睡觉。
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我和俞瑜还坐在桌子前。
山风凉飕飕的。
俞瑜忽然站起身,晃了一下,又赶紧扶住桌子。
“顾嘉,”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好象把充电宝忘在车里了,你去拿一下,我有点醉,走不动。”
“行。”
我起身朝坦克300走去。
拉开车门,弯腰在副驾驶座上摸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哧啦”一声拉链响。
我扭头一看!
俞瑜拉开橙色的帐篷,还回头朝我这边坏坏一笑:“我先睡了。你今晚就睡车里吧。”
说完,她迅速拉上了帐篷拉链。
那动作,哪有一点喝醉的样子?
操!
中计了!
这女人是要占窝!
我“砰”地关上车门,几步冲过去。
拉开帐篷拉链时,俞瑜已经躺在睡袋里了,正得意地看着我。
“先到先得,今晚帐篷是我的了,你去车上睡。”
“凭什么?”我一弯腰就钻了进去,“我不去,你去。”
帐篷不大,我一进去,空间立刻显得拥挤。
俞瑜坐起身,气得在我腿上拍了一巴掌:“顾嘉!你还要不要脸?明明是我先进来的!”
我往旁边一躺,抬起右手枕在脑后:“我不要脸,我要睡觉。”
俞瑜瞪着我:“顾嘉,你就是个无赖!”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我不介意跟你挤一挤,要不然你去车上睡。”
“滚!”
俞瑜一把扯过我身上的毛毯,爬出帐篷。
我坐起身:“干什么?你真去车上睡?”
“难不成跟你睡?”
“又不是没在一张床上睡过。”
“上次那是大床!中间至少还能睡两个人!”俞瑜羞恼道,“这个帐篷就这么小,怎么睡?”
我往后一仰,重新躺回去:“别怪我没提醒你,山里晚上冷,而且……”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
俞瑜停下脚步,回头看我:“而且什么?”
“而且这块儿晚上闹鬼,身边要是没个阳气足的男生,很容易被鬼缠上。”
俞瑜不屑地“哼”了一声:“都什么年代了,还信鬼神那一套?”
我冷笑:“鬼神这东西,可以不拜,但不能不信。”
俞瑜站在帐篷外,四下看了一眼。
“骗小孩子呢?”她嘴上这么说,但语气明显没那么坚定了。
“信不信由你。”我脱掉外套:“既然你不进来睡,那就帮我把帐篷拉上,我要睡了。”
俞瑜瞪了我一眼:“谁管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紧接着,我听见“咔哒”一声车门开关的声音。
我坐起身,拉上拉链,躺回睡袋里。
山里的夜晚确实凉。
我裹紧睡袋,闭上眼。
可越睡越不得劲。
翻来复去,就是睡不着。
唉……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
良心过不去。
还是去把她喊来这儿睡吧,我去车上。
刚拉开帐篷拉链……
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嗖”地钻了进来!
外面黑灯瞎火的,我吓得一激灵,以为是真见鬼了。
可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淡香钻进鼻子。
“俞瑜?”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这人没说话,就往旁边一躺,背对着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伸手打开挂在帐篷顶的太阳能小灯。
光晕亮起来。
俞瑜脸色有点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我有点担心。
俞瑜还是不说话,只是把毛毯裹得更紧,又往我这边挪了挪。
后背和翘臀几乎贴到我身上。
这明显是受惊了。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怕鬼吧?”
俞瑜猛地转过头,瞪了我一眼:“要你管!”
“噗——!”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俞瑜,你一个年薪百万的金牌设计师,居然怕鬼?哈哈哈……”
俞瑜坐起身,气呼呼地在我背上捶了一巴掌:“还不是你!没事说什么闹鬼!刚才树林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叫,吓死我了!”
我坏笑:“那可能真是鬼哦。”
“你闭嘴!”
我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胸口:“行了,你在这儿睡吧,我去车上。”
说着就要往外钻。
俞瑜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我回头:“干嘛?”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声音有点别扭:“你……你就在这儿睡吧,车里……挺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