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艾楠。
高航跟着站起来,扶住她的胳膊:“艾楠,你怎么了?”
“没事,”艾楠偏过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抽出手臂,转身,脚步有些快,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靠着最后那点骄傲在支撑。
等她离开,桌上那股无形的紧绷感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杜林拿起桌上的烟盒,拍了拍我的肩膀:“顾嘉,走,去外面抽根烟,透口气。”
我点点头。
杜林又看向高航:“高大少,一起?”
高航摆摆手,脸上挂起那种得体却疏离的微笑,语气依旧保持着某种刻意的优雅:“不用,我在这儿等艾楠就好。”
这个装货。
杜林也没再理他,站起身,朝门口歪了歪头。
我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出了酒吧。
走出酒吧,夏夜带着热气的风扑面而来,街上的霓虹晃得人眼晕。
我们没走远,就在门口的高脚凳上坐下。
“啪。”
“啪。”
两支烟几乎同时点燃。
我们深吸一口,然后默契地仰起头,朝着傍晚的天空,缓缓吐出两道长长的烟雾。
大学那会儿,我们经常这么干。
蹲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或者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一人一根烟,对着天空吞云吐雾,聊些不着边际的梦想和姑娘。
“啧,”杜林咂了下嘴,“真他妈怀念大学啊。”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那时候哪有什么压力啊?
喜欢音乐,就敢做梦要当歌手,组乐队,觉得全世界都该听我们的歌。
谈恋爱也是。
稍微觉得不爽,一句‘分手’,扭头就走,下一个更乖。
最大的烦恼,就是这节课点不点名。”
他弹了弹烟灰。
“现在呢?要是站在那时候,往现在看那就是一地鸡毛。”
我叹了口气,把烟灰弹在地上:“要是站在过去,谁能想到你这个情场浪子会这么早结婚?谁又能想到我会为情发愁?”
杜林调侃说:“说真的,大学那会儿,你除了个子高点,又黑又土,说话还带着股西北味儿,班里女生看你都跟看空气似的。
谁能想到,你现在”
他上下打量我。
“皮肤白了,衣品上来了,人也精神了,还真他妈有一群极品美女围着你转,爱得死去活来。”
我苦笑一声。
在他眼里,被三个极品美女爱得死去活来是一种幸福。
可在我眼里,完全就是劫难。
沉默了一会儿,杜林吸了口烟,开口问:“俞瑜是你请来的演员吧?”
我愣了一下,笑说:“我就知道骗不过你的眼睛。
“废话,哥们儿这可是经验之谈。”他朝酒吧里面努了努嘴:“我那些个前女友,只要一进店门,别管是来消费的,还是来谈感情的,周舟都会甩脸子。
不让我见面就算了,一句话都不让说,眼神交流都不行。
前任和现任,那就好比周芷若和赵敏。
见面没打起来,纯粹是看在张无忌的面子上,装个淑女。”
“可俞瑜呢?不仅放你来见艾楠,还陪着来?除非她这儿”他指了指自己脑袋,“缺根筋,否则,绝不可能让你来见这个藕断丝连的前任,要不然”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变得戏谑:“就是假的。”
我没否认。
杜林用肩膀又拱了我一下,坏笑着说:“不过嘛,虽然是假的,但我看俞瑜对你似乎是真的。”
“真个屁!你是没见她平时恨不得拿刀砍我的样子。”
“可她刚才对你那通‘剖析’,假不了。”
我一时语塞。
我也没想到,那些我偶尔提过一嘴的往事,她竟然记得那么清楚,还能串联起来,把我心里那点连自己都理不清的褶皱,摊开得明明白白。
好像比我自己还懂我。
这感觉,有点怪。
想来想去,我只能找到一个解释。
“她是金牌设计师,观察并分析细节,是她的基本功,没什么稀奇的。”
“也有可能。”
杜林没再深究,又吸了一大口烟,仰头,烟雾从他嘴里和鼻孔里缓缓飘出,融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要是周舟也能像俞瑜懂你那样,去了解我想要的,并支持就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失落。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怎么了?”
杜林苦笑了一下:“那天咱们在台上表演节目,苏小然不是拍了视频吗?
她发微博上了。
被她一个客户看到了,那客户是个音乐公司的音乐总监,说挺喜欢我那旋律的,想签我去写歌。”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啊!有平台了!”
“可我爸妈,周舟,还有她爸妈,全都不同意。”
他用力吸了口烟,仿佛要把烦躁也吸进去:“他们觉得这是纯属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早点回去,接手家里那两个厂子。”
他说的应该是他家的服装厂和他岳父家的鞋厂。
规模不算特大,但在本地经营多年,人脉扎实,就算吃老本,也够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和周舟都是独生子女。
如果他一头扎进音乐里,家里这摊子事,总不能全扔给周舟一个女人去扛。
她爸那边肯定也不乐意。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记住一句话,当现实和梦想这两巴掌扇过来,狗路过都得留下两斤遗憾。”
杜林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走吧,进去。”
我们回到酒吧里面。
艾楠已经回来了,重新坐在了高航旁边。
她端著酒杯,看起来优雅又从容。
可是
我能感觉到。
她刚才一定哭过。
或许哭过之后,她补了妆,用粉底仔细遮盖住所有痕迹,挺直脊背,走回这里,扮演那个从容大方的艾楠。
可我们在一起六年了,我怎么可能会不了解她呢?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报复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酸疼。
这时,俞瑜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哟,我们家的顾、大、总、裁,抽完烟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警铃大作!
坏了!
要完!
果然,俞瑜笑吟吟地朝我招手:“快来坐,我正听小然讲你创办栖岸时候的趣事呢,可有意思了。”
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直直勾着我。
我僵在原地,感觉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不跑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