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开始整理食物,陈默则跟着安娜嬷嬷进了简陋的厨房。
嬷嬷准备烧水泡茶,
——用的是他刚带来的茶叶,另一个小小的奢侈。
“伊万和谢尔盖来找过你。”
嬷嬷一边往茶炊里灌水,一边状似随意地说,
“他们看起来很焦躁。说你欠他们钱。”
陈默正在帮她往炉子里添柴,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次,
——这得益于空间感知对阿尔乔姆记忆碎片中生活习惯的捕捉。
“钱已经还清了。”
他平静地说,
“以后他们不会再来找我,也不会来打扰这里。”
伊万和谢尔盖早就被陈默打死在阿尔乔姆的房间里了,所以说的很是肯定!
嬷嬷转头看他:“你怎么还的?那么多钱”
“用命还的。”
陈默简短地回答,也是实话实说,不过是伊万和谢尔盖自己的命!
他往炉膛里塞进最后一块柴,
“具体过程,
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嬷嬷,有些事,知道了只会让人睡不好觉。”
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安娜嬷嬷凝视他片刻,叹了口气:
“你父亲当年也常说类似的话他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陈默知道,她说的是阿尔乔姆的父亲,那个据说死于冰上事故的猎户。
他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看着炉火。
茶水滚了,嬷嬷倒了两杯。
他们坐在厨房简陋的小桌旁,热气氤氲。
“工作还顺利吗?”嬷嬷问。
“老样子。不过”
陈默斟酌著词句,
“我可能很快要换份工作。
有个机会,跟着一个地质勘探队做搬运和保卫,能走得更远,钱也多些。”
这是为后续可能的“离开”做铺垫。
钟华的“破冰之旅”不会在雅库茨克停留太久,他需要阿尔乔姆这个身份有合理的流动性。
嬷嬷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年轻人是该多闯闯。
不过阿尔乔姆”
她放下茶杯,苍老的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无论你去哪儿,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这些孩子
他们需要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记挂着他们。”
陈默反手握了握嬷嬷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关节因风湿而肿大变形。
“我会记得。”
他说,
“只要我活着,就会尽力照顾他们。”
这句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喝完茶回到主厅,孩子们已经把食物分门别类放好了。
莉莎正在给每个孩子分糖果,每人两颗,——这在孤儿院是罕见的奢侈。
看到陈默出来,孩子们围了上来。
“阿尔乔姆哥哥,你真的会带莉莎去坐船吗?”
米沙问,
“那我呢?你答应教我认机械图的!”
“还有我!”
帕维尔挤过来,
“你说要帮我找学徒工的!”
陈默被孩子们围着,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盼像暖流也像压力。
他蹲下身,
让自己和孩子们平视,
——这是他从阿尔乔姆的记忆碎片里学到的,那个青年虽然粗糙,但对待孩子时总会蹲下说话。
“米沙,机械图的事我没忘。
下周日我有空,带你去工厂的废料库,那里有些报废的零件和图纸,我们可以从最简单的开始。”
“帕维尔,学徒工的事我在打听。
木材加工厂最近可能需要人,但得等你这个学期结束,成绩不能太差,——这是我跟人家谈的条件。”
“莉莎”
他看着那个眼睛最大的女孩,
“坐船的事,
等七月底河水最暖和的时候。
但你得先教会米沙和帕维尔那首你唱得最好的民歌,
——我听说勘探队喜欢会唱歌的孩子,说不定能带你们一起去野外见识见识。”
他给了每个人具体的承诺,有时间,有条件,有细节。
孩子们的眼睛更亮了,——这不是空头支票,这是真正的计划。
安娜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轻声对陈默说:“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陈默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他用剩下的散钱,加上自己“陈默”身份的一部分备用金,总共约两百卢布。
他把布包塞进嬷嬷手里。
“这些钱,您收著。
给孩子们添置些过冬的衣服,或者买点药。
您自己的咳嗽也该看看医生了。”
嬷嬷想推辞,但陈默握紧了她的手:
“就当是我提前给的家用,嬷嬷。
我在外面能挣钱,你们在这里要好好生活。”
这句话击中了嬷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终于不再推辞,收下了布包,手指微微颤抖。
那晚,陈默在孤儿院待了很久。
他帮帕维尔修好了漏水的屋顶瓦片,陪米沙认了几张简单的机械草图,听莉莎唱完了一整首雅库特民歌。
他还检查了院里的秋千和滑梯,用工具箱里的工具做了加固。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严格符合“阿尔乔姆”应有的样子,——但又多了几分沉稳和可靠。
当孩子们问起他为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时,
他只是淡淡地说:
“当你差点永远回不来时,就会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这个解释被所有人接受了。
在孤儿院这样的地方,每个孩子都懂得失去和珍惜。
离开时已是深夜。
安娜嬷嬷送他到门口,
把那条羊毛披肩又披回他身上:
“晚上冷,你穿着。下次来还我就行。”
陈默没有拒绝。
披肩带着嬷嬷的体温和孤儿院的气息,像一层柔软的铠甲。
“我会经常回来的。”他承诺。
“记得就好。”嬷嬷站在门口,煤油灯的光勾勒出她佝偻的身影,“路上小心,我的孩子。”
走在回临时住所的路上,陈默感受着披肩的重量和温暖。
他的空间感知依然警惕地扫描著周围,但心中某个部分,确实因为今晚的经历而发生了变化。
——通过那些真实的对话、那些具体的承诺、那些温暖的互动,
这个身份开始有了血肉,
有了温度,
有了真正扎根于这片冻土的根系。
莉莎的歌声、米沙的图纸、帕维尔期待的眼神、安娜嬷嬷粗糙温暖的手
这些都将成为他扮演的一部分,
但也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成为他想要守护的一部分。
回到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陈默脱下阿尔乔姆的外套,仔细挂好。
他坐在床边,意识沉入空间。
凛渊王之玺在灵泉湖上静静悬浮,散发著稳定的青光。
空间的边界在十五公里半径上稳固如山。
那些坐标点,——基地、雅库茨克各处、遥远的哈尔滨,——在意识中清晰如星图。
但此刻,在这些坐标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
——“圣尼古拉斯儿童收容所”。
那不是任务需要的坐标,那是人心落下锚点的地方。
陈默睁开眼,窗外雅库茨克的夜空星河低垂。
他既是陈默,也是林北辰,
三种身份,三重生命,在同一具躯壳中融合。
而明天,他还将继续走在暗影中,守护那些在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守护那些在冻土上依然相信春天的人。
雅库茨克中心市场西侧,“勒拿河畔面包房”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陈旧却亲切。
这是阿尔乔姆日记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地点之一,
——“今天又去娜塔莎家的面包房买了黑麦面包,她对我笑了,说我的工装沾了油污”、
“娜塔莎父亲看我的眼神还是老样子,像在看一块需要打磨的糙木头”。
陈默站在对面街角的邮局屋檐下,隔着二十米距离和稀疏的人流,目光平静地投向面包房的橱窗。
他穿着阿尔乔姆那件深蓝色工装,
——在孤儿院那晚后,他特意清洗并修补了它,现在这件外套更像一个仪式性的标识,连接着生者与死者的双重身份。
空间感知悄无声息地蔓延,将面包房内外的细节清晰捕捉。
她大约十八九岁,典型的斯拉夫姑娘,
——浅金色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著深绿色的丝带。
脸颊有淡淡的雀斑,
眼睛是西伯利亚人常见的灰蓝色,像勒拿河冬季的冰层。
她系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正低头用木铲将刚出炉的大列巴从烤盘转移到货架。
动作熟练,
手腕翻转的弧度带着劳动者特有的韵律感。
额前有细密的汗珠,她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工作。
柜台后还有个五十多岁的壮实男人,浓密的胡须,系著沾满面粉的皮围裙,——应该是她父亲伊万。
(在苏联叫伊万的很多,意思是“上帝的恩赐”,就相当于中国的“狗剩”!)
他正将面团放进砖砌烤炉,转头对娜塔莎说了句什么。。”
陈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客观地说,娜塔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但她身上有种蓬勃的、扎根于生活的生命力。
那是长期在温暖面包房里劳作形成的红润气色,
是搬运面粉袋锻炼出的结实手臂线条,
是和顾客打交道时自然流露的淳朴笑容。
他理解了阿尔乔姆的执念,
虽然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但是,在这个灰暗冰冷的边疆城市,
这样一个明亮、温暖、真实的女孩,就像冻土上偶然绽放的野花,
足以让一个在孤儿院长大、在机械厂卖力气、生活粗糙灰暗的年轻工人,
将全部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寄托在她身上。
日记里的文字浮现脑海:
“今天娜塔莎问我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我说在工厂被铁屑划的。
她皱了下眉,说‘要小心啊,阿尔乔姆’。
她叫我名字了。
一整天都在想她皱眉的样子。”
“存了二十七卢布。
如果到年底能存到一百卢布,就去问问伊万大叔,能不能让我正式追求娜塔莎。
虽然我知道他看不上我,但总要试试。”
“娜塔莎今天穿了条新裙子,淡蓝色的,像春天勒拿河刚解冻的颜色。
她对我笑了三次。
我觉得,也许我有希望。”
希望。
这个词在阿尔乔姆的日记里反复出现,而娜塔莎是那希望的具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