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振武走上前,仔细检查了沙袋的凹陷处,又伸出手指按了按周围。
然后,他看向林北辰,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多了几分探究。
“力量很怪。”
严振武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慢了些,
“不完全是肌肉的蛮力。
你的劲有点‘透’。
像是打进去了,而不是砸在表面上。”
他绕着林北辰走了半圈,似乎在感受什么:“再来一次。
这次用形意崩拳。
忘掉沙袋,
想象你面前是一堵很厚的土墙,
你的拳头不是锤子去砸,
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要把所有的力量凝聚成一点,‘钉’进墙里面。
记住‘腰如轴,拳如钻’。”
林北辰凝神。
他闭上眼睛,回想严振武讲解崩拳时,那种将全身视为一张弓,拳头是箭,脊柱是大筋,丹田是弓弦的意象。
他不再追求刚猛的外在声势,
而是将注意力转向体内,
感受力量在腰胯间的拧转蓄积,仿佛真的在拧动一根无形的钻头。
睁开眼,精光一闪。
脚步一踏,腰身如拧紧的麻绳骤然松开,拳头循着一条绝对的直线轰出!
这一次,声音反而更闷,像是重物坠入深井。
沙袋的摆动幅度不如上次大,但正对拳锋的帆布背面,却诡异地微微向外鼓胀了一瞬,仿佛有一股力量透体而过。
严振武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的惊异又浓了一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场边,拿起两条特制的、里面灌了铁砂的沉重绑腿扔给林北辰。
“戴上。从现在开始,除了睡觉,任何时候都不许摘。”
他的训练,进入了更深入、也更严酷的阶段。
接下来的日子,严振武开始将不同的招式拆解、组合,讲解在实战中如何根据对手的反应、环境的变化来选择和应用。
如何用“猛虎硬爬山”破开抱架,衔接“阎王三点手”连续压制;
如何在狭窄空间利用“贴山靠”创造机会;
如何应对持刀棍的敌人,用步法和手法控制距离,寻找夺械或一击制敌的时机。
林北辰不仅学得快,更能举一反三。
他将自己狩猎时对距离、时机、猎物习性的精准把控融入其中。
面对严振武假设的各种危险场景,
他的应对往往带着一种猎人的冷静和狡猾,
以及战场上磨砺出的、不做无用功的简洁高效。
他的打法开始脱离单纯的模仿,
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混合风格:
八极的爆裂冲撞作为开门重锤,
形意的穿透钻劲作为致命杀招,
其间夹杂着猎人般的精准预判和士兵式的效率至上。
严振武看在眼里,训得更狠,要求也更高。
他发现,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似乎不用考虑他能否承受,只需要不断拔高标杆。
而林北辰,也在这日复一日、汗水与疼痛交织的锤炼中,悄然蜕变。
严振武一开始还和林北辰进行过对抗训练,
但是后来取消了,因为对抗训练后,即使林北辰收着力,他还是浑身疼痛!
林北辰的力气太大了!
训练进行到第二十七天。
空旷的水泥训练场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肃杀气息。
没有晨雾,只有北方春日干燥冷冽的风,刮过高墙,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北辰和严振武相对而立,两人都已穿戴好特制的护具。
护具覆盖了要害,但相比寻常训练,关节处保护更少,显然默许了更高强度的对抗。
这不是教学,而是一次接近实战的限时评估。
严振武的目光沉静如渊,
摆出了他最具代表性的起手式,
——八极拳的“两仪桩”,稳如山岳,却又蕴含着随时能爆发的可怕张力。
过去近一个月,这个姿势曾给林北辰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是无数次将他摔打出去、纠正错误的原点。
而此刻的林北辰,
只是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全身肌肉处于一种奇异的松弛状态,唯有眼神锐利如刀,锁定了对面的教官。
他的姿态,已看不出明显的八极或形意套路,更像是一头完全适应了自身力量的猎豹,一切准备只为瞬息间的扑杀。
哨声短促响起。
严振武动了!
没有任何试探,
一出手便是八极拳中最具冲击力的“猛虎硬爬山”,
身形如猛虎出闸,
带着一股碾压般的气势直扑中门,左手虚晃扣拿,右拳裹挟著破风声直捣黄龙。
这一击,放在一个月前,足以让初学的林北辰手忙脚乱,甚至被直接击溃防线。
然而,林北辰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退让,
而是在对方拳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脚下步伐如同鬼魅般一错,身体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侧滑,恰恰避开了最猛烈的正面冲击。
与此同时,他侧身贴入,用的正是严振武反复强调的“贴身靠打”精髓,但速度更快,切入角度更刁钻!
他的右肩顺势一靠,不是蛮力冲撞,而是凝聚了形意“崩拳”穿透劲的短促一抖。
严振武只觉得一股螺旋般的劲力透体而入,竟将他蓄势前冲的力道带偏了几分,重心微晃。
严振武心中一凛,反应极速,左肘如枪,回身便是一记凶狠的“顶心肘”,直戳林北辰肋下。
林北辰似乎早有预料,
格挡的手臂顺势下压、外旋,
仿佛黏住了严振武的手肘,
用的是八极“缠”劲的变种,
却更灵活难缠,不仅化解了攻击,更将严振武的手臂带开,中门瞬间洞开!
紧接着,林北辰的攻势如水银泻地般展开。
他不再拘泥于某一招某一式,
而是将严振武所授的“阎王三点手”的连续打击理念、“钻拳”的螺旋穿透、“崩拳”的直线突击,
乃至山林搏杀中领悟的简洁致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的拳、掌、肘、肩、膝,仿佛都成了独立的攻击武器,
却又被一种内在的节奏统御著,衔接得天衣无缝。
速度快,角度刁,力量沉,每一次接触都让严振武的护具发出沉闷的响声,手臂格挡处传来阵阵酸麻。
严振武已将自身技艺发挥到极致,见招拆招,守得严密,间或反击也凌厉非常。
但令他感到压力的是,
林北辰似乎总能预判他的动向,
其身体反应速度和瞬间的爆发力,完全超出了他对“训练一个月”的认知。
更让他心惊的是,
林北辰在如此高速高强度的对抗中,眼神始终冷静,呼吸节奏未乱,仿佛仍未尽全力。
三分钟,在激烈的攻防中转眼即逝。
一次交错间,林北辰看似被严振武一记虚招引动,重心略向前。
严振武眼中精光一闪,
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蓄势已久的右腿如同鞭子般扫向林北辰支撑腿的膝关节外侧,
这是八极拳中狠辣的“挫腿”,一旦击中,足以让人瞬间失去平衡。
然而,
林北辰向前微倾的身体却以一种近乎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骤然顿住,
随即向后微仰,扫来的腿风堪堪擦过他的裤腿。
与此同时,
他借着后仰之势,
未被攻击的左腿如同毒蛇出洞,
脚尖以更快的速度点向严振武作为支撑的左脚踝。
这一点,看似轻巧,实则蕴含“钻拳”的透劲。
严振武只觉脚踝处如遭电掣,支撑瞬间不稳,整个人的平衡被打破,踉跄向后退去。
林北辰没有趁势追击,而是顺势收势,重新恢复了那种松静自然的站立姿势。
计时器的蜂鸣声恰在此时响起。
对抗结束。
严振武稳住了身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摘下头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虽竭力保持平稳,但胸膛的起伏比平时剧烈。
他看向对面的林北辰。
林北辰也取下护具,
额发微湿,却只是面色微红,
气息很快便恢复均匀,
眼神清澈,似乎刚才那番激烈对抗并未消耗他太多体力。
他甚至主动上前一步,
微微躬身:“教官,承让。”
严振武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走到场地边,拿起记录板,
对旁边一直屏息凝神观看的助教沉声道:“记下,
格斗科目,评估等级——超优。”
他顿了顿,
目光再次投向正在解护具绑带的林北辰,
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
极其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那深处,有震撼,有赞许,也有一抹深沉的惋惜。
他低声对助教补充,声音虽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训练场中:
“这小子
身体底子好得不像话,
学东西快得吓人,
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狠劲和灵性。
是天生的战士,也是块百年难遇的练武好料子。”
他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高墙切割出的方正天空,那丝惋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可惜了,若是从小打磨,有名师系统调教,假以时日
其成就,恐怕足以开宗立派,窥探那传说中的武道至境。
现在
终究是半路出家,有些东西,错过了最佳时机,日后想要弥补,千难万难。”
这番话,既是对林北辰惊人天赋的最高肯定,也道出了一位真正武人,对于“完美基础”和“无限可能”失之交臂的深深遗憾。
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足够优秀,
甚至优秀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但在严振武这等行家眼中,那未能及早雕琢的璞玉之光,依然让他感到些许心痛。
林北辰听到了这句评价,他解护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明白教官的意思,
但对他而言,
无论是自幼习武还是半路出家,他是不在乎的。
他所追求的,从来不是武道的巅峰,而是足以保护珍视之物、完成使命的力量。
而此刻,这股力量,正在他体内奔涌,日趋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