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对于指挥所,军兵死亡状况的报告被迅速撰写、层层上报。
结论部分措辞谨慎但明确:
“经详尽现场勘查与法医学检查,未发现敌方袭击或内部暴力行为证据。
五名死者体表无外伤,内脏无器质性病变及中毒迹象,符合严重低温致死之生理特征。
结合现场帐篷遭大型野生动物(推断为野猪)破坏、发现私藏酒具等情况,
综合判断,
此次不幸事件为一连串意外因素叠加所致:
野兽冲撞导致庇护所失效;
执勤人员可能因违规饮酒及过度疲劳未能及时应对;
极端严寒天气为直接致死原因。
建议:
加强前线纪律教育,严防私藏酒精;
加固野外驻点防护,防范野生动物侵扰”
报告递到了彼得罗夫中校面前,他盯着那几行结论,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结论漏洞百出,
——什么样的酒能让五个人一起醉到冻死都不醒?
什么样的野猪能精准撞开指挥所帐篷而没惊动其他岗哨?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也是上级希望看到的结果。
深究下去,坦克失踪的旧账可能被翻出,他自己的前途将一片漆黑。
让他唯一安心的是就是指挥所没有丢失任何物品,也没有外敌入侵的痕迹!
他沉默良久,
终于在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并批示:“同意调查结论。
按意外事故处理。做好死者抚恤及家属工作。
各部引以为戒,严整纪律。”
就这样,一起足以引发轩然大波、本可能揭露林北辰存在,及其恐怖能力的五人离奇死亡事件,
在苏军内部复杂的官僚逻辑、推诿心态以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惯性思维下,
被定性为一场“因违纪和意外导致的悲惨冻死事故”。
相关档案被归入“意外事故”卷宗,或许永远不会再被打开。
死去的士兵和军官,成了寒冷统计数字的一部分。
他们的真正死因,被永远封存在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以及林北辰那无形无迹的空间之力之下。
无形的阴影,再次安然掠过。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加速酝酿。
苏军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指挥所和五条人命,
更是对前沿情况的部分掌控,
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威胁的莫名寒意。
这份寒意,或许比西伯利亚的冷风,更加刺骨。
林北辰在部队的表现和提供的情报太过惊人,即便有周参谋长的信任和雷啸的担保,必要的审查程序依然不可或缺。
尤其是他提及的妻子王雨柔及其家庭背景,是需要核实的关键一环。
一个来历不明或背景有重大问题的家属,
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成为隐患。
在指挥部的一间保密通讯室内,
一名负责政审的干事,
通过加密的军线电话,
辗转接通了江苏省苏州市革命委员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办公室。
电话里的交流简洁而高效。
部队方面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核实一位名叫王雨柔的苏州籍女知青的家庭背景及个人情况,
其丈夫林北辰(亦为知青)正在部队执行重要任务。
苏州方面接电话的同志十分重视,
立即调阅档案并询问了熟悉情况的老同志。
反馈的信息很快传来:
“王雨柔,女,22岁,原籍苏州。
家庭成分职员(后因历史原因有所变动)。
本人系六六届高中毕业生,
在校期间品学兼优。
其父王xx,原为本地中学教员,母为家庭妇女。
王家在数年前确有变故,具体情况
涉及历史遗留问题,目前家庭经济较为困难,王父长期患病。
但王雨柔本人下乡前表现良好,无不良记录。
关于其受教育情况,档案显示其确实受过系统教育,外语(俄语、英语)有一定基础,符合其家庭早年富商的条件。”
电话两端的人都心照不宣。
“历史遗留问题”、“家庭变故”这些字眼,
在那个年代往往指向一些不便明言,但大家又都“心知肚明”的原因,
比如出身问题、旧社会关系或某些运动中的遭遇。
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印证了林北辰所言非虚,
——王家确是受过良好教育而后落魄的家庭。
部队的干事记录下关键信息,在即将结束通话时,出于对林北辰的欣赏,和一丝对王雨柔这个“军属”处境的同情,
他斟酌了一下词语,
对着话筒补充了一句,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请转告相关同志,
王雨柔同志的爱人林北辰同志,
目前正在北方保家卫国的第一线,对国家有着重大贡献。
他的家人,
组织上应该有所了解和关心。”
这句话没有透露任何具体任务或细节,
但“保家卫国”、“重大贡献”这几个词,
在当时“备战备荒”的语境下,分量极重。
电话那端的苏州同志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意味,
连声应道:“明白!明白!
请部队放心,我们一定把组织的关怀传达到位!”
通话结束。
这通跨越千里的电话,不仅核实了林北辰的背景,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苏州当地激起了小小的涟漪。
苏州“知青办”的同志不敢怠慢,
迅速将情况整理成简要汇报,
提交给了市革委会相关部门,并特别提到了部队来电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嘱托。
报告很快被标记,
送到了分管民政和街道工作的负责人桌上。
“保家卫国”、“重大贡献”,这些辞汇触动了敏感的神经。
在那个一切以政治和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
能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及其家庭,
无疑是值得关注和“体现组织温暖”的对象,
尤其是在其家庭确有困难的情况下。
这既是对贡献者的抚慰,也是一种政治姿态。
指示很快下达至王雨柔家所在的街道办事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初春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仍驱不散老城区屋宇间的阴冷。
王家所在的旧院落里,
王父靠在躺椅上晒著太阳,咳嗽比之前好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王母在院子里晾晒著好不容易洗净的旧被单。
王沐辰和王雨霏一个在写作业,一个在帮忙。
一阵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王母有些疑惑地打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两位面带笑容的干部模样的同志,
一位是街道办事处的李主任,另一位是负责本片区的妇女主任刘大姐。
他们手里还提着网兜,
里面装着两包用黄纸包著的红糖、一瓶水果罐头和一封挂面。
“王师母,在家呢?
我们来看看王老师,听说他身体好些了没?”
李主任笑容可掬,语气十分和蔼。
王母一时有些懵,
街道干部上门并不稀奇,
但这样带着东西、态度如此亲切的“看望”,
在王家落魄后已是多年未有。
她连忙将人让进屋里,手忙脚乱地要倒水。
“别忙别忙,王师母,坐,坐。”
刘大姐拉住她,目光关切地看向躺椅上的王父,
“王老师,今天太阳好,出来坐坐挺好。身体感觉怎么样?
药还按时吃吗?”
王父挣扎着要坐直,被李主任轻轻按住:“您靠着,别客气。
我们就是代表街道,
来看看您,
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上帮忙解决的。”
王父和王母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心里更多的是忐忑。
王父咳嗽两声,谨慎地回答:“多谢组织关心,
好多了,好多了
家里,都还好,没什么大困难。”
李主任扫了一眼虽然整洁但明显家徒四壁的屋子,和两个衣着朴素的孩子,心里有了数。
她语气更加温和:“王老师,您别有什么负担。
家里孩子都还上学吧?
学费、生活费有没有压力?
王师母照顾您也辛苦,街道可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临时工作机会。
还有,您这病,需要的药品要是供销社不好买,可以跟街道说,我们想办法。”
刘大姐也接口道:“是啊,
远亲不如近邻,组织就是大家的依靠。
特别是你们家雨柔,
听说在北大荒那边跟女婿都挺好的?
年轻人响应号召建设边疆,不容易啊!
家里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
话里话外,透著不同寻常的关切,而且似乎特意提到了王雨柔和“女婿”。
王父王母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立刻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
联想到前些日子女儿信中提到的林北辰在边境,
以及寄回的那笔“巨款”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王父心中升起。
他定了定神,依旧保持着感激和谨慎的态度:“谢谢李主任,刘大姐!
组织上的关心,我们感激不尽!
雨柔他们在那边是挺好,来信都说组织照顾得好。
我们家里
目前还能应付,要是真有过不去的坎儿,一定向组织开口。”
李主任和刘大姐又嘘寒问暖了一阵,
留下慰问品,
并再三叮嘱有困难随时找街道,这才告辞离去。
他们走后,王家小院里安静了片刻。
王沐辰拿起那瓶罕见的橘子罐头,眼睛发亮。
王雨霏小声问:“妈,街道干部怎么突然对咱家这么好了?”
王母看着那些东西,
又看看丈夫若有所思的脸,
低声道:“怕是跟你姐夫有关。”
王父缓缓点头,望着北方,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自豪,也有一丝久违的慰藉。
他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隐约感觉到,
那个远在北疆、素未谋面的女婿林北辰,
似乎正用他自己的方式,
不仅支撑起了女儿,
也开始为这个沉寂已久的家,带来一些微妙的、来自远方的庇佑和温暖。
街道的这次“家访”,像一阵暖风,悄无声息地吹散了萦绕在这个落魄家庭周围的一些世态炎凉。
邻居们的眼光变得有些不同,
街道偶尔会分配一些糊纸盒、缝补的零活给王母,价格还算公道。
王沐辰学校的老师,似乎也对他更关照了几分。
一切都在不言中,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
这根由林北辰在冰雪北国奋力搏杀而牵动的温暖丝线,
悄然延伸到了江南水乡,为他所牵挂的人,撑起了一小片暂时安稳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