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30日,星期二。
晨光熹微,维港的海雾如同最轻薄的蚕丝,尚未完全被初升朝阳驱散,给尖沙咀林立楼宇镀上了一层朦胧、流动的银灰光晕。
仿佛整座城市都还沉浸在昨夜的梦境边缘。
龙飞在半岛酒店那间可以俯瞰维港的豪华海景房内醒来。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静静躺在柔软如云的床榻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港口城市苏醒的声响。
轮船低沉的汽笛,开始密集的车流,海鸥划过天际的啼鸣。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金色的阳光瞬间汹涌而入,填满整个房间,也将对岸港岛中环那些玻璃幕墙大厦映照得一片辉煌。
海水在阳光下从墨绿转为湛蓝,波光粼粼,如同撒了无数碎钻。
“新的一天。”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一丝回响,“也是真正开始的一天。”
在半岛酒店餐厅享用了丰盛而精致的早餐。他挑选了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现磨的哥伦比亚咖啡、一杯新鲜的橙汁。
主餐是地道的港式点心拼盘(虾饺、烧卖、叉烧包、糯米鸡)搭配一小份西式煎蛋配培根和烤番茄。
他吃得从容不迫,细嚼慢咽,既是为了享受这顶级的服务与美食,更是为接下来需要集中精神处理重要事务储备充足的能量。
回到房间,他走进宽敞明亮、铺着义大利大理石、配备了全套镀金卫浴设施的浴室,开始仔细的梳洗打扮。
温热的水流从精致的黄铜花洒中洒下,他用酒店提供的、带有淡淡檀木香的进口沐浴露清洁身体。
动作娴熟的用吉利剃须刀刮了胡须,没有留下一丝胡茬。
擦干身体后,他换上昨日在惠康精心挑选、今早已由酒店服务生熨烫笔挺的浅蓝色牛津纺长袖衬衫和深灰色精纺羊毛西裤。
衬衫的纽扣是哑光的贝壳扣,袖口恰到好处的露出劳力士日志型腕表的银色表盘。他仔细扣好袖扣(衬衫自带)。
将下摆整齐地束进裤腰,系上一条简洁的黑色真皮腰带。
最后,他站到落地镜前,整理他那标志性的“飞哥头”。
用一点点发蜡,将额前微湿的黑发梳理定型,呈现出自然的侧背线条,既精神又不显刻意。
镜中少年,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眉眼间既有年轻人的朝气,又沉淀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深邃与掌控感。求书帮 勉肺悦独
浅蓝色衬衫衬得他肤色愈发温润,整个人干净、清爽、利落,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精英感与贵气。
眼神锐利,神采奕奕。半个月前那个在长安破屋中觉醒宿慧、瘦弱惶恐的遗孤影子,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生死淬炼、手握超凡力量与庞大财富、对未来充满绝对信心的蓄势待发的锋芒。
上午八点许。
龙飞步履沉稳走出半岛酒店套房,轻轻带上厚重的橡木房门。
穿过铺着厚实地毯、悬挂著古典油画的寂静走廊,乘坐下行的老式栅栏电梯,再次踏入那富丽堂皇、乐声悠扬的大堂。
“龙先生,早安。”
酒店经理认出这位气质非凡的年轻住客,微微躬身致意。
龙飞略一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未停。
走出酒店那扇需要门童用力才能拉开的沉重旋转玻璃门,清晨微凉但已开始回暖的空气,带着维港特有的咸腥。
与城市升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沿着梳士巴利道的人行道不疾不徐的前行。
一身光鲜得体的衣着,手腕上闪耀的腕表,帅气而不失格调的发型,以及那份由内而外自然散发的清冷尊贵气质。
让他在这条清晨繁忙的街道上,如同鹤立鸡群。
赶着上班的职员、送货的工人、晨练归来的老人、背著书包的学生形形色色的路人,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
或明目张胆的注视,或偷偷的用眼角余光打量,低声的议论与惊叹如同细小的涟漪,在他身后漾开。
“哇,真系好靓仔!系咪明星啊?”
“件衫好衬佢,只表睇落好贵。”
“气质唔同,唔似普通有钱仔。”
龙飞对这一切恍若未闻,目光平静的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与招牌,脚步稳健,方向明确。
前行不过七八分钟,拐入一条名为金马伦道的稍显狭窄、建筑也更显陈旧的街道,九龙尖沙咀警署赫然矗立在眼前。
这是一栋带着浓厚殖民地风格的灰色三层砖石建筑。
建筑外墙爬著些许墨绿色的苔藓,拱形的窗户,门楣上方镶嵌著代表英皇的徽章和“royal hong kong police”的字样。
门口站着两名身穿米黄色制服、头戴圆顶警盔、腰间皮带上挂着警棍和手枪套的华裔警员,神情严肃的维持着秩序。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警署门前那蜿蜒曲折、几乎堵塞了半条街道的长龙。粗略估算,足有上百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味:汗液在闷热天气下发酵的酸馊味、长途跋涉沾染的尘土与草屑味。
劣质烟草燃烧后的辛辣呛人气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属于绝望、焦虑、渴望与疲惫交织而成的精神场域的浑浊气息。
排队者清一色是青壮年男子,偶有几个面色枯藁憔悴的妇人夹杂其间,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衫裤。
有些干脆就是一件破旧汗衫或背心,裸露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粗糙,沾著泥土和草屑。脚下踩着的,是磨破了边的解放胶鞋。
甚至有人赤著双脚,脚底结著厚厚茧子和未愈的伤口。
许多人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带着长途跋涉、营养不良和长期精神紧绷留下的深刻痕迹。
有几个人的手臂小腿上,裹着脏污不堪、被暗红色血渍浸透的破布条,伤口显然未经妥善处理,散发著淡淡腥气。
那是翻越边境铁丝网时被刮伤、刺伤甚至枪伤留下的印记。
他们或蹲在墙角,或靠着墙壁,或直接坐在肮脏的地面上,眼神空洞望着前方警署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木门。
仿佛那是通往“天国”和“人上人”的唯一入口。
还有些人警惕而惊惶扫视著周围的行人、车辆、警员,如同一群受尽惊吓、刚刚逃出猎场、对风吹草动充满恐惧的惊弓之鸟。
龙飞的出现,像一颗骤然坠入灰暗煤堆的璀璨钻石,瞬间撕裂了这幅由苦难、狼狈与绝望构成的画面,吸引了所有排队者目光。
那身光鲜笔挺、一尘不染的衣着,挺拔如松、充满力量感的身姿,尤其是那张在晨光下俊美得近乎妖异、带着光华的脸庞。
都与眼前这充斥着原始生存挣扎的场景格格不入,形成了戏剧性的、近乎荒诞离奇的强烈对比。
惊愕、疑惑、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这耀眼存在映照得自身更加卑微而产生的隐秘嫉妒与复杂情绪。
在人群中无声而迅速的蔓延开来。
几个排在前面的汉子,下意识挺直了因疲惫和饥饿而佝偻的腰背,扯了扯身上破烂的衣襟,试图在这位突如其来“贵人”面前。
挽回一点点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与体面。
龙飞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如水,径直走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长龙最末尾,他的视线平静的扫过这些同路人。
他看着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混杂着求生欲望与麻木绝望的身影,心中波澜不惊,唯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审视。
他们,是无数个“龙飞”缩影,是这血路上挣扎求存的芸芸众生。
若非自己绑定了“至高家族系统”,获得了逆天改命机缘与力量,此刻的自己,恐怕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更加狼狈不堪、朝不保夕。
甚至早已化作蛇口海底一具无人问津的森森白骨,或是边境山林中野兽的果腹之物,或是被某个公社抓捕的免费劳力。
力量。
唯有绝对的力量,才是这残酷世间最硬、最有效通行证。
这个认知,在他心中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他站定在队伍末尾,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
那份由炼气期修为淬炼过的体魄、顶级悟性带来的极致精神掌控力,以及勘破生死后沉淀下的沉静气场,无形中散发开来。
周遭原本因他出现而起的低声议论,竟奇异平息了几分,仿佛有一股看不见力场,将他与周围混乱和躁动轻柔而坚定的隔离开来。
一个身材粗壮、试图凭借力气挤到他前面去的汉子。
刚刚靠近龙飞身侧半米范围,便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仿佛源自大地本身的力量,将自己轻轻推开。
他愕然回头,对上龙飞那平静无波、洞穿人心的深邃目光,心头没来由一悸,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上前,悻悻退回了原位。
九点整。
警署那厚重木门,在一阵刺耳“吱呀”声中,被从里面推开。
两名身材高大、穿着同样米黄色制服、臂上戴着“p”袖章的华裔警员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长期面对底层民众养成的冷漠。
以及属于“管理者”对“被管理者”、不自觉的优越与不耐烦。
“排好队!一个个来!不准插队!不准喧哗!违者驱逐!”
领头那个留着平头、面容冷硬的警员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白话)大声吆喝着,声音洪亮而具威慑力。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著躁动的人群,手中的黑色短警棍无意识的在掌心轻轻拍打着,发出“啪啪”的轻响。
如同牧羊人驱赶不听话羊群的鞭子。
人群立刻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剧烈骚动、推挤起来,所有人都拼命想往前挪动,仿佛晚上一步,那扇门就会永远关闭。
哭喊声、争吵声、被踩到脚的痛呼声瞬间响起。
龙飞依旧不动声色。他双脚如同生根般稳稳扎在地面,凭借远超常人的平衡力与对身体肌肉、筋骨的精妙控制。
如同一块礁石,任凭人潮如何汹涌冲击,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那些肮脏的手掌、破烂的衣衫,在即将触碰到他身体时,总会被一股无形的、柔和的力量巧妙地滑开、卸开。
连他衬衫的衣角都无法沾染半分尘埃。
进入警署大厅,一股更加复杂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劣质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陈旧纸张和油墨的霉味。
人体汗液与各种体味在密闭空间发酵后的酸腐气,以及隐约的尿骚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浊流。
大厅天花板很高,挂著几盏蒙着灰尘、光线昏黄的白炽灯泡和几台缓慢转动的老式吊扇,扇叶搅动着浑浊空气,发出“嗡嗡”噪音。
墙壁下半截刷著这个年代常见的暗绿色油漆,上半截则是斑驳脱落的灰白石灰,上面贴著一些泛黄告示和通缉令。
几张油光发亮长条木凳靠墙摆放,早已被先到的人坐满,更多人只能站着,或蹲在地上,大厅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闷热难当。
除了这条新移民队伍,大厅里还有其他几条队伍,多是本地市民在办理户口迁移、报案、开具证明等日常事务。
他们看向这支特殊队伍的眼神,普遍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审视、好奇,甚至是一丝厌烦与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些“阿灿”(当时对内地新移民的贬称)带来了混乱、治安问题,也拉低了本地的生活“品质”。
龙飞被一名警员指引,排到了专门办理“身份证明书”(此时尚未统一称为“香港身份证”,但功能类似)的指定窗口前。
窗口是厚重的木质柜台,上面装着铁栅栏,只留下一个递送文件的小开口和下方一个狭窄的缝隙。
颇有些银行或当铺柜台的味道,透著一种防备与距离感。
窗口后面,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女文员。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公务员制服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发髻,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
镜片后的眼神透著长期处理重复、琐碎且往往令人不快的公务所养成的麻木、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她面前的桌面上,堆著几本厚如砖块的硬皮登记簿,一个装着深蓝色墨水的玻璃瓶,几支笔尖已经磨损的蘸水笔。
旁边还有一台老式的雷明顿牌英文打字机,机身上泛著金属的光泽,显然是用以处理更“正式”或需要提交上级的英文文书。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等待。
终于,轮到了龙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