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感觉比去时长了不止一倍。
王秀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费老劲。胸口那块地方空落落的,不是饿,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被掏空后的虚乏,像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春婶和另一个叫桂芳的妇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走得也是气喘吁吁,三个人在坑洼泥泞的湿地边缘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慢得像蜗牛。
湿地里那股子甜腻的腐臭味好像粘在衣服上了,风吹都散不掉,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人脑仁疼。王秀兰闭着眼,节省力气,几乎是被拖着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两件事上:一是死死“抓”住手里那块碎片传来的温热,那是她还没倒下的唯一支点;二是用尽最后一点精神,去“触碰”网络中那几个关键的连接点。
陈砚那边依旧是凝滞的“静”,但仔细感觉,那静里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慢的“流淌”感,像冻住的河面下,终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水流。是好现象,说明孩子在慢慢恢复。
林岚那边,数据流平稳运行,她能感到林岚分出了一部分算力,正在分析她们刚刚传回去的、关于那黑色漩涡和净化试验的数据。没有紧急警报,说明暂时没发现颠覆性的危险。
最让她揪心的是西边。赵晓雅那边传来的意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风里的残烛。大部分时间只有一种模糊的“移动感”和“警惕”的情绪底色,偶尔会传来一两个极其简短的方位修正片段:“偏左”、“有陡坎”、“绕行”。孩子显然在全力节省力量,只传递最关键的信息。赵大河和阿木、水生他们的状态更模糊,只能感觉到一种绷紧的、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张力”。
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王秀兰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勉强压下那快要将她吞没的疲惫和担忧。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淤泥终于被坚实的、长着枯草的土地取代。湿地里那股黏糊糊的甜腻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风带来的、虽然凛冽却干净得多的草木和尘土气息。
她们终于走出了浊海湿地污染最严重的边缘地带。
“歇……歇会儿……”桂芳喘着粗气,先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
王秀兰也被扶着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她睁开眼,望着来路方向那片依旧阴沉泛黑的水域,心里沉甸甸的。刚才那点成功净化巴掌大一块水的喜悦,早已被眼前这无边无际的污染现实碾得粉碎。还有那个旋转的黑色漩涡……那东西只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王婶,喝口水。”春婶拧开随身带着的水囊,递过来。
王秀兰接过,小口抿着。水是地穴里存的,带着点石头的清冽味,流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疲惫。她缓过点劲,重新连接上林岚。
“林岚姑娘,我们出来了。数据……分析得咋样了?”她意念传递过去,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林岚的回应很快,依旧条理清晰:“初步分析已完成。净化试验数据验证了‘驱逐隔离’思路的可行性,但能量效率极低,大规模应用目前不具备条件。黑色漩涡节点确认为高浓度浊化菌丝富集点,其能量频谱显示与深层地脉紊乱存在弱关联,可能是地脉浊气上涌的局部表现之一。建议标记为长期监控对象,暂不处理。”
果然,治标不治本。王秀兰心里叹了口气。她想起陈砚他们要去寻找的东皇钟,想起石垣说过的话,或许真的只有校准了地脉,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污秽。
“另外,”林岚继续道,“在分析你们采集的水样对比数据时,发现一个微小但值得注意的现象:经过灵性‘驱逐’处理的水样中,残留的微量浊化菌丝活性出现了不自然的‘迟滞’和‘互斥’现象,与未处理样本中菌丝活跃共生状态截然不同。”
“啥意思?”王秀兰没太听懂。
“意思就是,”林岚解释,“被灵性力量影响过的菌丝,似乎‘记住’了被驱逐的感觉,变得不那么‘团结’,甚至彼此间产生了微弱的排斥。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如果能找到方法放大这种‘排斥’效应,或许可以用更少的灵性消耗,引发菌丝群体的内部紊乱,甚至自我瓦解。”
“有这种法子?”王秀兰精神微微一振。
“仅处于理论推测阶段,需要大量实验验证,且风险未知。”林岚很严谨,“但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方向。我会将相关参数加入后续模拟。”
哪怕只是一丝渺茫的可能,也像黑暗里又多了一颗极小的火星。王秀兰感觉心头的沉重稍微松动了一丁点。这趟冒险,总算没白费。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腿脚恢复了些许力气,王秀兰挣扎着站起来。“走吧,早点回去,地穴里还有一堆事。”
回守心社区的路也不轻松。她们来时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绕了些远路,此刻体力不济,走得更是缓慢。山风凛冽,吹得人透心凉。王秀兰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衣,默默计算着时间。她们出来快两天了,地穴里不知道怎么样了,菌毯有没有异常?存水检查了没?后山那片栗子林有没有再出现怪脚印?
这些琐碎的担忧像无数小虫子,啃噬着她疲惫的神经。她这个“管家”,离了家,心就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起伏的山峦变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她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希望能赶在天彻底黑透前,回到社区外围的岗哨视线内。
就在她们爬上一道熟悉的、长满乱石的山梁,已经能遥遥望见守心社区所在山谷入口那点微弱的、属于警戒火把的光点时——
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暖意,也不是危险时的灼烫,而是一种带着明确节奏的、仿佛“叩击”般的波动!
是脉冲信号!赵大河他们传信回来了?!
王秀兰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立刻停下脚步,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同时从怀里掏出那块暗红色晶石和金属短棒,紧紧握在一起。
“春儿,桂芳,警戒!”她低喝一声,然后闭上眼睛,按照林岚教的方法,努力放空思绪,去“倾听”晶石中可能传来的信息。
几秒钟的静默后,一段极其微弱、断续、夹杂着大量干扰噪音的意念碎片,艰难地“挤”进了她的意识:
“……抵近……信标区域……能‘看’到微光……很弱……在闪……地形复杂……裂谷……有风……怪声……未发现明显入口……继续搜索……约定时间……未超……晓雅……状态尚可……”
信息很破碎,但关键点都有了:侦察队安全抵达信标大致区域,看到了信标的闪烁微光(说明还没彻底熄灭),地形是裂谷,有风有怪声,还没找到入口,赵晓雅状态还行,时间还在计划内。
王秀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两天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没出事,还在找,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立刻尝试着,将收到的信息简单整合,然后集中意念,想象着将“收到,安全第一,继续观察”这几个字“推”入晶石,同时默念林岚给的激活短句。
晶石微微一热,金属短棒传来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信息发送出去了。有效距离内,赵大河应该能收到这简短的回应。
做完这些,王秀兰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不得不靠春婶搀扶着才能站稳。
“王婶,是赵首领他们?”春婶紧张地问。
“嗯……到了,还没找到门,人没事。”王秀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走,回家。”
最后的这段路,她几乎是半昏迷着被拖回去的。意识模糊中,她只记得那点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还有地穴入口隐约传来的、熟悉的人声。
当她终于被扶进地穴,被菌毯那熟悉的微光和温暖气息包裹时,一直强撑着她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她甚至没来得及跟围上来的葛老头他们说句话,只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接过她手里的晶石和金属棒,有人给她喂了温水,有人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冰凉的脸和手。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疲惫袭来,将她彻底吞没。
她陷入了深沉的、连梦都没有的睡眠。
地穴里,菌毯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她疲惫不堪的睡颜。
葛老头等人围在林岚的虚影旁,听着她转述王秀兰带回来的消息和侦察队传回的信号,脸上都带着凝重,却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庆幸。
西边,信标仍在闪烁,裂谷的风呼啸着,侦察队在黑暗中,继续着他们微小而艰难的摸索。
浊海湿地的黑色漩涡,依旧在缓慢旋转。
而网络之中,陈砚那凝滞的意识深处,那缓慢的“流淌”感,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这一夜,依旧漫长。
但至少,归途有人,前路有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
至少,他们还在彼此牵挂,还在向着那一丝微光,倔强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