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先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然后是声音——粗重、拉风箱般的喘息,还有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变了调的尖叫:“陈哥——!”
周婶扑到陈砚身边,冰冷的岩石硌得她膝盖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颤抖的手摸向陈砚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她又去摸他的脸,冰凉,汗湿,沾着尘土。他没死,只是昏过去了,像一截被雷劈倒的枯木。
可斌娃呢?她猛地转身,连滚爬爬地扑向刚才被陈砚护在中间的孩子。小斌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脸颊上那几道细微的黑纹在周围金色菌块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孩子的呼吸很轻,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让人心慌。
“斌娃……斌娃……”周婶跪在孩子身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一遍遍低唤,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绝望,冰冷而沉重地,像这溶洞顶上压着的万钧岩石,结结实实地砸了下来。
来路的洞穴塌了,封得严严实实,只有几丝水汽从缝隙里渗出来。另一头,也被落石堵死。这是一个封闭的石头罐子,而他们就是罐底待死的虫蚁。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味、水腥气,还有那股子无处不在的、甜腻的腐朽。腰间那几个菌块的光,比刚才又暗了些,只能勉强照亮他们三人周围一小圈。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个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水潭。
陈砚倒了。他是主心骨,是眼睛,是带着他们在这地狱里蹒跚向前的唯一指望。现在,他倒了。为了斌娃,为了她这个没用的老婆子,他像是把自己点着了,然后熄灭了。
斌娃……斌娃身体里那要命的东西,没了陈砚的光压着,会不会马上就发作?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周婶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岩石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岩壁,目光空洞地在昏迷的陈砚和痛苦蹙眉的小斌之间来回移动。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她老了,真的老了。这一路硬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在看到前路后路皆断、陈砚倒下的时候,好像也随着那声尖叫泄掉了。
就这样吧。她想。走不动了,也没地方走了。斌娃,陈哥,咱们娘仨,就死在这儿吧。至少……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不孤单。
她闭上眼,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淌下来,混着尘土,流进干裂的嘴角,咸涩不堪。她甚至懒得去擦。
寂静中,只有地下潭水缓慢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还有她自己和两个孩子微弱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菌块的光芒似乎又暗了一分。寒冷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加刺骨。周婶感觉自己正在慢慢变冷,变僵,思绪也开始飘忽。她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阳光很好的午后,斌娃摇摇晃晃地跑向她,手里举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小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嫩生生地喊:“奶奶!看!花花!”她也好像看到了地动山摇那天,房子塌下来的黑影,听到了无数人的惨叫,还有斌娃在她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声……
不……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念头,像石头缝里最后挣扎着冒出来的草芽,顶开了压在她心头的绝望灰烬。
斌娃还没死。陈哥也还有气。
陈哥倒下前,那眼神里的火焰,那嘶哑着让她“相信”的吼声……他不是胡乱拼命。他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拼了命换来的,难道就是让她坐在这里等死,让斌娃陪着她一起烂在这黑窟窿里?
她这条老命不值钱,可斌娃才多大?陈哥还年轻,他还有力气,有那什么“光”……他不能死在这儿。
还有……陈哥昏过去前,嘴里是不是含糊地念叨了什么?好像是什么……“苔藓”?“鱼”?“水”?
周婶猛地睁开眼,那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看向腰间那光芒黯淡的菌块。陈哥一直靠着这个辨别方向……现在菌块不指方向了,是不是意味着……“这里”就是石垣指引的某个“地方”?或者说,他们已经到了某个“节点”,需要自己去找下一步的线索?
线索……“发光苔藓”?“盲眼鱼”?“水”?
周婶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微弱却急促地跳了两下。她抬起头,努力睁大昏花的老眼,借着菌块那点可怜的光,仔细打量这个将他们困住的溶洞。
溶洞很大,顶部很高,黑黢黢的看不清。靠近水潭的岩壁,长满了厚厚湿滑的暗绿色苔藓,大部分地方没有光。但当她眯起眼,极力向水潭对面、更黑暗的角落望去时,似乎……真的有那么一小片区域,岩壁上的苔藓,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种非常非常暗淡的、几乎和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幽绿色荧光?
那不是菌块的金光,也不是之前河道上那些莹绿苔藓的死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鲜活一点的微光,像夏夜最不起眼的萤火虫。
发光苔藓?
周婶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咬着牙,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沉重的、酸痛的躯体从地上拔起来。膝盖和腰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岩石才没摔倒。
她先挪到小斌身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点烫。她又仔细掖了掖裹着孩子的破毯子,把两个菌块塞进孩子怀里,希望能多点暖意。然后,她走到昏迷的陈砚身边,把他歪倒的身体尽量摆平,也塞了一个菌块在他心口。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她拿起陈砚那根简陋的石拐,又把自己那根也拄上,像个双拐的伤残人士,一步一挪,小心翼翼地,朝着水潭对面那片疑似有幽绿荧光的方向走去。
岩石地面湿滑不平,好几次她都差点滑倒,全靠两根拐杖死死撑住。越靠近水潭,空气越冷,水汽越重,那股子阴寒仿佛能钻进骨头里。菌块的光在这里更显黯淡,几乎照不清脚下的路。她只能凭着感觉和对那点微弱幽绿光芒的执着,一点一点往前蹭。
近了。更近了。
那确实是一片会发光的苔藓。面积不大,只有脸盆大小,生长在一片相对干燥、微微凹陷的岩壁上。光芒极其暗淡,幽绿色,静静地附着在那里,不像菌块的光那样带着暖意,反而有种清冷的感觉。但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这一点自然的光源,本身就带着一种神奇的、让人心头发酸的意味。
苔藓下面,岩壁的缝隙里,有极其细微的水流渗出,顺着石壁,滴滴答答,汇入下方一个脸盆大小、天然形成的石臼里。石臼里的水很清澈,在幽绿苔藓和远处菌块微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一点诡异的色泽。
周婶盯着那石臼里的水,喉咙干得冒火。他们带的那点水早喝完了,之前喝的都是冰冷的河水,又腥又涩。这石臼里的水,看起来干净很多。但能喝吗?陈哥念叨的“水”,是指这个吗?
她犹豫着,不敢轻易尝试。目光又投向水潭。潭水黝黑,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可怕。陈哥还说了“盲眼鱼”……这黑黢黢的水潭里,能有鱼?就算有,怎么抓?
就在她盯着水潭茫然无措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靠近那片发光苔藓下方的水面,好像有极其微弱的、银白色的一点反光,一闪而过?
她屏住呼吸,眯着眼,死死盯着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时,那点银白色的反光又出现了!慢悠悠地从幽绿苔藓映照的水面下划过,隐约能看到一个细长、半透明的轮廓,没有眼睛,只有头部两个小小的凹陷。
盲眼鱼!真的有!
周婶的心脏狂跳起来!陈哥昏过去前得到的破碎信息,竟然是真的!发光苔藓,盲眼鱼,还有这石臼里可能能喝的水!
希望,如同石臼里那一点点积聚的水,虽然微不足道,却真实地出现了。它没有照亮整个溶洞,却足够照亮周婶心中那口即将彻底枯竭的井底。
她不知道这些线索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但她知道,不能停在这里。陈哥用命换来的信息,她必须抓住。
她先小心翼翼地用破碗(一直被她系在腰上)舀起一点石臼里的水,自己先舔了舔。水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矿物质味道,但没有河水那种腥气和明显的腐败味。她等了一会儿,身体没有不适,这才稍稍放心,连忙又舀了些,跌跌撞撞地先拿回去,一点点喂给昏迷的陈砚和昏睡的小斌。
然后,她回到发光苔藓边,盯着水潭里偶尔闪过的银白影子,开始发愁。怎么抓鱼?她一个老婆子,手无寸铁,难道跳进这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潭水里去摸?
她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幽绿的苔藓光,望着黝黑的潭水,望着手里空空如也的破碗,第一次,不是为了恐惧和绝望,而是为了解决一个具体的难题,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昏暗中,她没注意到,怀里剩下的那个金色菌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着发光苔藓的方向,那原本均匀的光芒,极其极其微弱地,又“偏转”了那么一丝丝。
而昏迷中的陈砚,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仿佛在深沉的意识黑暗中,也“看”到了那抹幽绿的、代表生机与指引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