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那缕带着微弱暖意的意志,如同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周婶那近乎枯竭的精神世界。没有狂暴的混乱意志阻挡,没有需要捕捉的灵性暖流,他面对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与荒芜。
那感觉,像是将手伸进了一口早已干涸、积满灰尘的深井。冰冷,空洞,没有任何回应。周婶的意识仿佛已经彻底沉寂,分散成了无数细微的、毫无生气的尘埃,漂浮在这片精神的废墟之上。
他的那点暖意投入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就被那无边的空洞和冰冷迅速吞噬、同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次,两次,三次……
陈砚不甘心地尝试着,将自己脑海中那团光核所能调动的、为数不多的暖流,一丝丝地分离出来,注入那片死寂。这比他引导体内混乱能量、比在河水中捕捉灵性还要困难。因为后者至少还有“目标”,有“路径”,而面对周婶这片彻底沙化的“心壤”,他像是在对着虚空挥拳,不知道力该往何处使,不知道耕耘该如何开始。
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精神力的快速消耗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微光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周婶依旧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对他的努力毫无所觉,仿佛他只是在对着一段枯木自言自语。
疲惫和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陈砚的心。他喘着粗气,额头渗出虚汗,不得不停了下来。看着周婶那如同失去提线的木偶般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愤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没用?连让周婶清醒一点都做不到?
(……她的‘心灯’……并非……熄灭……)“芽”的意念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索传来,(更像是……灯油……耗尽……灯芯……被……厚厚的……灰烬……掩埋……你的‘光’……太微弱……直接‘点燃’……做不到……需要……先……拂去……灰烬……找到……灯芯……)
拂去灰烬?找到灯芯?
陈砚咀嚼着“芽”这带着比喻意味的话语。意思是,周婶的求生意志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层层的绝望、恐惧和麻木掩盖、压抑到了最深处?他需要做的,不是强行注入光芒,而是先清理掉这些负面的“灰烬”,重新触碰到她那颗想要活下去的“芯”?
这听起来更加抽象,更加无从下手。灰烬是什么?是地底逃亡的恐惧?是亲眼目睹灾难的创伤?是对小斌未来的无尽担忧?还是对自身年老体衰、成为累赘的绝望?这些负面情绪层层堆积,早已和周婶的意识本身纠缠在一起,如何“拂去”?
他茫然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石垣。这一次,他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那尊金色的“雕塑”。他知道,石垣大概率不会理会这种“小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寄予一丝渺茫的希望。
出乎意料地,石垣那一直闭合的金色竖瞳,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漠然的目光扫过陈砚,又落在呆滞的周婶身上。
“……凡俗之心……如易碎琉璃……承载过多……便会……蒙尘……乃至……破碎……”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光’……尚不足以……驱散……厚重的……尘霾……但或可……化为……‘微风’……轻柔……拂拭……唤醒……沉睡的……‘记忆之露’……”
微风?拂拭?记忆之露?
陈砚愣住了。石垣没有给出具体的方法,却再次提供了一个更加精微的“意象”。不是强行照亮,而是如同微风拂过蒙尘的镜面,轻轻吹去表面的尘埃,让镜面本身(周婶的本心)得以重新映照出外界?而“记忆之露”,是指那些能唤起她求生意志的、温暖或重要的记忆片段?
这比“拂去灰烬”更加困难!需要对自身力量有着极其精妙的掌控,如同用绣花针去清理古董上的积尘,力度稍大,可能就会伤及根本!
他现在连稳定地引导能量都还磕磕绊绊,如何能化身如此轻柔的“微风”?
“……意念的……精度……非力量的……强弱……”石垣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金色的竖瞳缓缓闭合,只留下最后一句缥缈的话语,“……在于……‘心’的……专注……与……‘念’的……纯粹……”
心的专注?念的纯粹?
陈砚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依旧带着河水泥污和伤痕的双手。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如何去进行如此精微的操作?
可是,不试一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周婶这样“风化”下去,直到彻底变成一具空壳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想着石垣传递过来的那种“圆融”与“凝聚”的感觉,回想着在河水中固守本心、承受冲刷的状态。他需要将那种状态,应用到对周婶的“拂拭”上。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杂念排除,不再去想成败,不再去焦虑未来,只是将全部的意念,都聚焦于一个无比纯粹、简单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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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将一缕意志探出。这一次,他不再试图注入暖流,不再试图去“照亮”什么。他只是让自己的这缕意志,变得极其轻柔,极其细微,如同真正无形无质的微风,缓缓地、试探性地,靠近周婶那死寂荒芜的精神世界。
他不敢有任何强硬的触碰,只是让自己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在那片冰冷的“尘埃”表面缓缓拂过。
感觉异常奇妙。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景象,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些“尘埃”的质地——有的是尖锐的恐惧碎片,有的是粘稠的绝望淤泥,有的是冰冷的麻木冰晶……
他的“微风”拂过,有些尖锐的碎片似乎被抚平了一丝棱角?有些粘稠的淤泥似乎松动了一点点?效果微乎其微,几乎难以察觉,而且他的精神力消耗速度依旧很快,维持这种极致的“轻柔”和“专注”,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心力。
但他没有放弃。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工匠,一遍遍地,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意念微风”,在那片厚重的尘霾上,进行着徒劳却不肯停歇的拂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周婶依旧呆坐着,没有任何变化。
就在陈砚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再次快要见底,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放弃这次尝试时——
他的“微风”,在拂过某一片异常冰冷、仿佛冻结的区域时,似乎……触动到了什么?
那不是负面的尘埃,而是一小点……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温度和水汽的……东西?
记忆之露?
陈砚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在沙漠中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绿洲!他立刻集中起最后的精神力,引导着那缕“微风”,更加轻柔、更加专注地,环绕着那一点微弱的“湿润”拂拭。
渐渐地,一层覆盖在其上的、冰冷的麻木“尘埃”被轻轻吹开了一小道缝隙。
一瞬间,一段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如同被惊动的萤火虫,从那缝隙中逸散出来,传递到了陈砚的感知中——
那似乎是……阳光的味道?还有……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一个稚嫩的、带着哭腔又有些撒娇的声音在喊:“奶奶……饿……”
是……小斌?是灾难发生前,某个平凡午后,小斌缠着周婶要吃的的情景?
这记忆片段如此短暂,如此模糊,几乎一闪而逝。但那其中蕴含的、属于日常生活的温暖和平凡亲情的牵绊,却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骤然点亮了这片死寂荒芜世界的一角!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如同石雕般呆坐的周婶,身体猛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极其短暂的聚焦!虽然很快又涣散开去,但她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低喃:
“斌……娃……饿……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陈砚的耳边!
有效!真的有效!
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陈砚疲惫的身体!他几乎要激动得跳起来,但强行按捺住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婶的精神世界依旧被厚重的尘霾笼罩,这点火星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终于看到了希望!找到了那条或许可行的路径!
他不敢松懈,用尽最后一点精神力,维持着那缕“微风”,在那点微弱的“记忆之露”周围缓缓盘旋,试图守护住这刚刚被唤醒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生机。
直到精神力彻底耗尽,他才猛地断开了连接,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菌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衣襟。
累,前所未有的累。灵魂仿佛都被抽干。
但他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温暖的金色光芒,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疲惫却充满希望的笑容。
周婶依旧呆坐着,眼神依旧空洞。
但陈砚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那片近乎死亡的心壤上,他用自己的方式,艰难地,拂开了一粒尘埃,让一丝属于过往的、微弱的生机,得以重新呼吸。
耕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