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凌风几乎进入了完全的闭关状态。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活动、采访甚至内部会议,将手机交由秦雪保管,除非极其重要的联系,否则一概不接。他将自己的全部时间、精力和灵魂,都投入到了《东风破》的编曲、配器、以及演唱细节的极致雕琢上。这间隔音效果极好的专业排练室,成了他与世隔绝的堡垒,也是他磨砺神兵的熔炉。
外界关于他的舆论风暴仍在持续发酵,甚至因为他的“沉默”和“神隐”而被某些别有用心的媒体和乐评人解读为“心虚的表现”、“恐已无力应对”。一些原本中立的路人开始动摇,觉得“无风不起浪”,“要是真没问题,干嘛不站出来澄清?”。皇朝方面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进一步加大了水军和营销的投入,甚至开始有组织地挖掘和散布凌风身边人(如秦雪曾被拍到与某争议商人吃饭、早期合作乐手有过言论不当等)的所谓“黑料”,试图通过污名化其团队,进一步孤立和打击他,营造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揭露“黑幕”的悲壮氛围。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凌风工作室,内部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外松内紧的紧张而有序的氛围。所有核心成员都清楚,老板正在准备一个“大杀器”,下一期的《时代的旋律》“国风”主题舞台,将是决定性的战场,没有任何退路。秦雪带领的公关、法务团队在外部艰难地维持着局面,尽量降低负面影响,而所有资源则优先向凌风的创作倾斜。
排练室内,气氛专注得近乎神圣。凌风正与特意请来的几位国乐演奏家进行紧张而深入的磨合。这其中,最为关键的是一位年近花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的琵琶演奏家,姓周,是业内享有盛誉的国宝级大师,以技艺精湛、韵味悠长、对传统曲目理解深刻而闻名。凌风是通过音乐学院一位极其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几经辗转、并以极大的诚意和《东风破》部分曲谱的魅力,才成功邀请到本已半隐居的周老先生出山助阵。
当凌风将《东风破》完整的曲谱,特别是其中精心编配的琵琶部分,恭敬地呈现在周老先生面前时,这位见惯风浪、抚琴大半生的老艺术家,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欣赏,乃至一丝激动。
“这旋律……古意盎然,韵味醇厚,却又结构新颖,别致脱俗。”周老先生抚摸着曲谱上那些音符,手指微微颤动,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流淌的情感,“尤其是这几段,轮指的密集如雨,模拟内心纷乱;摭分、拂扫的运用,力道控制要求极高,既要表现出‘破’的锐利与决绝,又不能失却‘东风’本身的柔韧与绵长之感。既保留了传统琵琶语的精髓韵味,又融入了现代情感表达的复杂律动和戏剧张力。妙!实在是妙!年轻人,你这编曲,是下了苦功,也是通了心窍的!”
凌风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诚恳地说道:“周老,您过誉了。这首歌的灵魂,很大程度上就在于琵琶与现代乐器(钢琴、弦乐)的对话与交融。它不仅仅是伴奏,更是叙事者,是情绪的引领者。我迫切需要您弹出那种……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沧桑感与无力感,以及那深藏于心底、欲说还休、辗转反侧的缱绻情意。需要一种‘无声处听惊雷’的含蓄力量。”
周老先生抬起眼,透过老花镜片,深深地看着凌风,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好奇:“年轻人,你这首歌,不简单。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融合,更是意境上的开拓与升华。我浸淫国乐数十载,很少在流行音乐作品中,听到如此追求古典美学神韵,且能将其与现代听觉习惯结合得如此巧妙的尝试。我很好奇,你年纪轻轻,人生阅历看似平坦,是如何领悟到这种……仿佛穿越了数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带着书卷气与水墨味的愁绪与雅致的?”
凌风早已准备好说辞,他微微苦笑,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朦胧与真诚,既不显得故弄玄虚,又留下了想象空间:“周老,不瞒您说,很多时候,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或许是在某些夜深人静、读诗读到痴迷的时候;或许是在某些梦里,那些旋律,那些画面,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脑海里,仿佛它们本就存在于某个时空,我只是一个偶然的、幸运的记录者和转述者。我觉得,我不是在‘创作’,更像是在‘挖掘’和‘重现’。”
这个解释有些玄乎,超越了常规的灵感说,但配合凌风之前展现出的“不合常理”的才华横溢,反而让周老先生这种追求艺术玄奥之境、相信“妙手偶得之”的老派艺术家,更容易接受和共鸣。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没有再追问根源,而是珍而重之地拿起自己那把保养得极好的老红木琵琶:“灵感来源天地,妙手得之不易。来,年轻人,我们再把主歌和副歌连接处的那段轮指与钢琴的对话合一遍。你想要的那种‘欲语还休’、‘弦弦掩抑声声思’的感觉,我觉得在力度渐变的处理上,还可以再细腻一些,再‘藏’一点……”
除了作为灵魂乐器的琵琶,凌风在整体编曲上还精心融入了古筝(点缀性的刮奏和琶音,营造流水般的意境)、洞箫(在间奏部分吹出苍凉悠远的旋律)等传统乐器,与作为节奏和声基底的钢琴、铺陈情绪色彩的弦乐组(大提琴的低沉与小提琴的绵长交织)、以及极其克制、仅用于增强律动感的电子音色(如模拟心跳般的底鼓)进行了大胆而精巧的融合。他追求的不是简单的古风元素堆砌和符号化展示,而是真正的水乳交融,让古典乐器的音色质感与现代和声体系、节奏框架在音符的碰撞与交织中,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共同营造一个既熟悉(基于共同的文化血脉)又陌生(超越当前蓝星音乐形态)的、充满诗意的音乐时空。
排练是枯燥而艰辛的,是对耐心和体力的巨大考验。一个琵琶轮指的密度与力度,一段洞箫气息的虚实与明暗,一句歌词中字头字腹字尾的咬字处理与气息支撑,一种乐器进入和退出的时机与音量平衡……都需要反复推敲、练习、调整,直到达到凌风脑海中那个近乎完美的标准。凌风对细节的要求近乎苛刻,不仅对自己,也对合作的每一位乐手。他知道,面对即将到来的、充满恶意的审视和可能被刻意放大的挑剔,任何一点细微的瑕疵,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借口,破坏整个作品苦心营造的意境。
夜深人静时,巨大的排练室往往只剩下凌风一人。他坐在黑色的三角钢琴前,就着一盏孤灯,反复弹奏着《东风破》那段标志性的、带着淡淡忧伤与怀念的主旋律。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地球上周杰伦演唱这首歌时,那布满苔藓的斑驳老宅、泛黄卷曲的信笺、在微风中摇曳跳动的烛火所构成的、充满故事感的v画面。那种浸入骨子里的、独属于东方人的含蓄哀伤与时光易逝的慨叹,那种对逝去岁月、模糊恋情、古老文化印记的淡淡怀念,他必须精准地捕捉、深刻地理解,并通过自己的演唱和整个舞台呈现,完整地传递出来,让蓝星的观众也能感同身受。
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演奏,像是被某种思绪抓住,拿起放在钢琴上的毛笔和宣纸歌词本,对着某一句词细细推敲、修改。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伫立”是否比“孤立”更显身影的凝固与时间的漫长?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更”字是否足以表达那种物是人非的强烈对比?还是用“倍”字?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不忍”与“不愿”哪个更能体现那拟人化烛火的温柔与怜悯?
每一句词,他都力求字字珠玑,既符合古诗词的格律美感与意象营造,又能精准地引发现代人的情感共鸣。这种跨越时空的文化嫁接、语境转换与艺术再创作,极其耗费心神,是对他文学功底和情感洞察力的双重考验。
这天晚上,当他再次因为副歌部分一个从真声到混声的转音处理不够圆润自然、未能完美表达出那种“强颜欢笑下的暗流涌动”而反复练习了数十遍,喉咙都感到有些沙哑时,放在一旁静音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显示有一条来自苏清雅的信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进展如何?”
凌风看着这四个字,紧绷如弦的神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拿起手机,靠在钢琴边,回复:“在磨细节,有点卡住。琵琶部分周老已臻化境,但我自己的演唱,情绪推进总觉得还差一点关键的火候,不够‘透’。”
过了一会儿,苏清雅回复了,依旧是她简洁的风格:“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相信你的感觉,它比技巧更真实。”
很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阵清凉而温柔的夜风,恰到好处地吹散了他心头的些许焦躁与自我怀疑。他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看到那个清冷女子在西北戈壁艰苦的片场间隙,或许刚吊完威亚,或许脸上还带着妆尘,捧着手机,认真打下这些字的模样。在那个人迹罕至、以苍凉和艰苦着称的地方,还有人如此清晰地记挂着他这里的“战役”。
“谢谢。”他回复道,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一种想要分享、想要连接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又加了一句,“你那边拍摄顺利吗?戈壁风沙大,多注意防护。”
“还好。就是武戏有点多,吊威亚吊得浑身疼。风沙是很大,每天回来像从土里捞出来。”苏清雅的回话依旧简洁,但却带着一丝平时罕见的、愿意分享琐事甚至小小抱怨的亲近感。这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凌风心中漾开圈圈涟漪。
两人就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遥远距离,通过一方小小的手机屏幕,进行了一场简短而平静的,近乎家常的交流。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激昂的鼓励,没有谈论任何外界的风雨,只是这样平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对话,却让凌风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和踏实感,一种被理解和支撑的力量。
他放下手机,重新坐回钢琴前。手指再次抚上琴键,弹起《东风破》那熟悉的旋律时,心中那份因外界压力和高标准自我要求而产生的滞涩与紧绷感,似乎悄然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饱满、也更加自信和从容的情感流动。他闭上眼睛,不再刻意追求某个技巧节点,而是任由自己被歌曲的意境包裹,跟随内心的感觉去吟唱。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万籁俱寂。而凌风的专属排练室内,灯光却亮如白昼,照着他专注的身影,也照着那仿佛有了生命、在空气中流淌的《东风破》的旋律。
他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寒意最是刺骨。但他更相信,当下一期《时代的旋律》舞台灯光骤然亮起,当《东风破》的第一个音符如同划破夜空的曙光,响彻演播厅时,他必将用这来自地球的、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智慧的惊世之作,彻底撕裂这沉重的夜幕,迎来属于他的、真正的“东风破晓”!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质疑、所有的打压与暗算,都将在绝对的文化实力和直指人心的艺术魅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他,和他的《东风破》,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