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纸来自税务局的《税务询问函》,像一块被冰水浸透的沉重巨石,毫无征兆地投入了“凌风工作室”原本因音乐会成功而略显轻松的氛围中,瞬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无尽的寒意与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核心成员的心头。这种来自官方层面的、看似合规合法、程序正当却处处透着微妙针对性的压力,远比网络上那些可以举报删除的污蔑、以及商业上可以另寻出路的封堵,更令人感到窒息与无力。它不需要立刻证明你有罪,它只需要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那里,通过不断地“询问”、“要求提供材料”、“进行核查”,就足以持续消耗你本就宝贵的精力与时间,动摇潜在合作者与投资方本就脆弱的信心,甚至可能在漫长而繁琐的流程中,在不经意间被找到或人为制造出一些模棱两可的“问题”或“瑕疵”,从而带来真正的麻烦。
秦雪如临大敌,亲自挂帅督战,带领着紧急从京城聘请来的、在文化行业税务领域享有盛名的顶尖财税专家团队和专门处理复杂行政诉讼的金牌法务顾问,开启了昼夜不停、争分夺秒的全方位自查和应对材料准备工作。财务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打印机的吞吐声几乎没有停歇。每一笔从工作室账户进出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张涉及成本费用的发票真伪与合规性,每一个商务合作合同中关于收入性质、纳税义务约定的条款细节,甚至凌风个人账户的大额资金流动……所有与“税”字相关的环节,都被置于放大镜下,被专家们用最严格的标准反复审核、推敲、论证,力求在专业的层面上做到铁板一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深入核查。同时,秦雪也动用了自己积累了十几年的人情网络,在多个平行线上多方奔走、探听,试图厘清这背后运作的脉络与能量层级,但对手显然极其老练且隐蔽,行动轨迹如同泥鳅入水,暂时难以抓到确凿的、可供反击的直接把柄。
整个工作室的气氛,仿佛一夜之间从音乐会成功后的短暂亢奋与喜悦,瞬间跌入了某种高度紧张、压抑沉闷的临战状态。欢声笑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会议室里压低的讨论声以及每个人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大家都不是初入职场的新人,都深深地明白,眼前这场看不见硝烟、却直指根基的税务风波,其凶险程度远超以往,是一场可能真正决定工作室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
凌风同样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压力。虽然他并不具体参与复杂的财务数据核对和税务条款辨析,那些专业的报表和法规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完全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以及它对自己和团队未来的致命威胁。他知道,在这个危急关头,自己作为工作室的灵魂与旗帜,绝对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慌乱与不确定。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沉稳。因此,他尽可能地将外部的狂风暴雨隔绝在自己那方专注于音乐创作的小小空间之外,更加心无旁骛地投入到新专辑最后几首歌曲的细节打磨、情感注入和录音棚最终录制中,试图用这种极致的专注来稳定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神,也试图用自己的镇定与如常的工作状态,来感染和安抚团队里其他成员的不安情绪。
然而,人非草木。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回到那间虽然宽敞却因为缺少烟火气而显得格外空荡冷清的公寓,面对窗外那片如同无数冰冷数据流组成的、璀璨却又疏离的城市灯火时,一种深切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如同潮水般涌上的孤独感,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将他吞没。穿越至今,他从一个身无分文、前途迷茫的异乡客,一步步从社会的最底层艰难爬起,拥有了梦想中光芒万丈的舞台、拥有了无数真心喜爱他音乐的忠实粉丝、拥有了可以并肩作战、彼此信任的团队伙伴……他本以为自己在一步步靠近梦想的彼岸,却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个愈发深邃幽暗、危机四伏、规则难辨的名利场丛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而如今这来自权力规则的阴影,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沉重。
就在他心情最为低落、思绪最为纷乱的一个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庞。是苏清雅发来的消息,内容依旧是她一贯的风格,简短而克制:
“最近事情很多,注意休息。保持定力。”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虚浮的安慰,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件,只是这样一句看似平常、却仿佛能穿透屏幕感知到他状态的关心,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精准的微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恰到好处地照进了他此刻有些晦暗和迷茫的心境。她似乎总是拥有一种独特的敏锐,总能在他最需要支撑、最感到孤立无援的时刻,以一种不着痕迹、却又能让他清晰感知到的方式,传递过来一份沉静而有力的支持。
凌风看着屏幕上那简短的几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一股微暖的涟漪缓缓荡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道:“谢谢清雅姐,我会的。你也是,多注意身体。”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望着窗外沉寂的夜色,心中压抑了许多天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冲动,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依赖感:“有时候,会觉得脚下这条路,比最初想象中,要难走很多,也……孤独很多。”
这一次,苏清雅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回复。就在凌风以为这次的对话已经如同以往一样悄然结束,自己或许有些交浅言深,准备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入睡时,屏幕却再次亮起,显示的竟是她的直接来电。
凌风微微一怔,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连忙接通了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清雅姐?”
“在公寓?”苏清雅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异常安静,听不到任何杂音。
“嗯。”凌风应道,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
“方便下楼吗?我车在你公寓附近。”她的语气很自然,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仿佛只是顺路经过,随口一问。
凌风彻底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快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只见楼下街角那盏光线昏黄、平时很少有人停留的路灯旁,不知何时停着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窗正好降下一半,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一个人影的轮廓。“我……我马上下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甚至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直接冲出了门,几乎是跑着穿过了寂静的楼道,下了电梯。初冬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吹在脸上让他因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快步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苏清雅从驾驶座微微探过头,依旧戴着那顶熟悉的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澈沉静的眼眸。
“上车吧,外面冷。”她示意了一下副驾驶的位置,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显得有些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凌风依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开着充足的暖风,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和她身上类似的、那种淡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安神的香气。
“没什么特别的事,”苏清雅在他关上车门后,率先开口,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前方空荡无人的街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刚好在附近处理点私事,刚刚结束。想到你好像住这个片区,就顺路过来看看。”她说到这里,才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落在凌风有些怔忡的脸上,“你刚才信息里说的,我看到了。”
凌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就是……可能最近有点累,一时感慨而已。没什么。”
“很正常。”苏清雅重新目视前方,双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声音在狭小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有一种抚平躁动的力量,“每个走到一定位置、拥有一定影响力的人,都会或早或晚地经历这个阶段。当你站得足够高时,看到的不会再只是舞台上的璀璨灯光和观众席上的热烈掌声,更多的是舞台背后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潜藏的各种陷阱与算计。觉得路难走,感到孤独,这恰恰说明你正在往上走,你的存在已经触碰到了某些盘踞在高处的既得利益者敏感而坚固的防线,他们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想要把你推下去。”
她的话语冷静而客观,没有丝毫鸡汤式的盲目鼓励,也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是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般,平静地剖析着现实的残酷逻辑。这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直言,却奇异地让凌风这些天来一直躁动不安、仿佛悬在半空的心,慢慢地、一点点地沉淀了下来,落到了实处。
“皇朝那边,这次用的手段,确实比较下作,也更能击中要害。”苏清雅继续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凌风能感觉到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冷意,“税务的事情,敏感且专业,急躁和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秦雪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的能力和人脉你都应该相信,她能够处理好。在这个问题上,你需要做的,也是最关键的,就是稳住你自己。你是这一切的核心,是音乐的灵魂,是工作室存在的根本价值所在。你不能乱,你的创作不能停。只要你还能持续地、稳定地拿出足够优秀、能够打动人心的音乐作品,你的根基就在,你的基本盘就在,他们就很难从真正意义上撼动你。其他的,诸如法律、财务、公关这些专业领域的战斗,交给秦雪和她组建的专业团队去应对,你要学会信任,并做好你份内最重要的事。”
她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凌风脸上,虽然口罩和帽檐遮挡了她大部分表情,但凌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目光中的专注与力量,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壳,直接看到他内心的不安与挣扎:“别忘了你在线上音乐会最后,唱那首《我》时的状态和心境。‘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这不仅仅是一句唱给台下万千观众听的歌词,也不仅仅是表演时需要投入的情感。它更应该是唱给你自己听的,是你在面对这一切狂风暴雨时,需要牢牢刻在心里的座右铭。保护好你内心最珍贵、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个部分。”
凌风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胸腔中那股因巨大压力而生的滞涩与郁结之感,在她这番冷静如手术刀般的分析和沉稳如磐石般的提醒下,仿佛被一点点地疏通、化解开来。他深吸了一口车内温暖的空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不少。“我明白了,清雅姐。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不用总把谢谢挂在嘴边。”苏清雅淡淡地说,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从后座拿过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纸袋,递给他,“来的路上顺道买的,还是热的,喝点暖暖身子吧。我该走了。”
凌风有些意外地接过那个还散发着微微热度的纸袋,里面是一杯用料扎实、香气浓郁的热饮。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苏清雅已经重新戴好了口罩,利落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回去吧,外面冷。”她最后说了一句,声音透过刚刚升起的车窗,显得有些模糊,随即,黑色的轿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尾灯闪烁了几下,便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凌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杯温热甚至有些烫手的饮料,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到全身,怔怔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在初冬寒冷的夜风里,久久没有动弹。寒意似乎不再那么刺骨,心底那股冰冷的孤独感和挥之不去的沉重压力,被这突如其来、短暂却无比真实的会面,以及手中这杯实实在在的温度,驱散了大半。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氤氲升起的热气,最终缓缓转过身,步履比下来时明显沉稳、坚定了许多,走回了那栋灯火通明却依然感觉空旷的公寓大楼。
他深刻地明白,前方的硝烟不会因为一杯热饮或一番谈话就此散去,暗处与皇朝娱乐的较量只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激烈、更加复杂。但此刻,他心中那盏一度被风雨吹打得摇曳不定、名为“定力”和“信念”的灯,被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力量和她冷静睿智的话语,悄然拨亮了些许,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
回到安静的书房,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重新拿起了靠在墙边的吉他,手指习惯性地、带着某种安抚意味地拂过冰凉的琴弦。微光虽弱,却足以穿透迷雾,清晰地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给予他继续在这弥漫着无形硝烟与无数陷阱的漫长征途上,坚定走下去的勇气与力量。他需要创作,需要更多、更深刻、更能连接人心的音乐,那才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话最本真的方式,是他最强有力、也最不可复制的武器,和最值得信赖的、守护内心世界的坚固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