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沉沉压在三文鱼市港区的上空。海风卷着咸腥气，刮过林立的集装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姬亿元紧紧攥着霞的手，两人的脚步又沉又碎，踩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硌得脚底生疼。霞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脸上两道干硬的泪痕，被风一吹，刺得皮肤发紧。
“再走一会儿，”姬亿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半块干面包，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安宝说的那个废弃冷库，应该就在前面了。”
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她能感觉到，姬亿元的手心也是一片冰凉，甚至比她的还要冷。从被仓库老人赶走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了港区里最无措的流浪者，没有住处，没有食物，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安宝带着他的鹌鹑大军，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始终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手机镜头的光时不时闪过，将他们的狼狈尽收眼底，变成直播间里观众们的谈资和笑料。
“快看啊，这两个小可怜，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了。”安宝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我刚才问了码头的老人，那个冷库啊，好几年没人管了，里面的冰碴子到现在都没化干净，晚上进去，保准冻得你们直打哆嗦。”
鹌鹑们跟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像是在附和安宝的话。姬亿元咬着牙，脚步不停，心里的火气和寒意交织在一起，烧得他喉咙发疼，却又冷得四肢僵硬。他知道，安宝就是故意的，故意告诉他们冷库的位置，又故意说出里面的凶险，就是想看他们在绝望中挣扎的样子。
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港区的新区空旷得很，除了工地和仓库，连个能勉强避雨的棚子都找不到。今晚的风尤其大，要是露天待一夜，就算不被饿死，也得被冻出病来。
终于，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他们看到了安宝说的那个废弃冷库。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玻璃早就碎光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怪兽张开的嘴。冷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腐朽鱼虾味，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就是这儿了。”姬亿元停下脚步，扶着霞站定，自己先一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刺耳的声响划破夜空，惊飞了停在墙头的几只海鸟。门后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寒气扑面而来，让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姬亿元摸索着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木棍，握在手里，又回头拉住霞：“别怕，跟着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冷库。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时不时能踢到一些散落的纸箱和破旧的渔网。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冻得人牙齿都开始打颤。霞紧紧贴着姬亿元的后背，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紧接着，几对绿油油的光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是……是流浪狗吗？”霞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了姬亿元的衣角。
姬亿元的心也猛地一沉，他握紧手里的木棍，屏住呼吸，慢慢朝着光点的方向挪过去。那些光点动了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没有扑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姬亿元才看清，那是三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正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他们。
它们的毛发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污，肋骨根根分明，一看就是饿了很久。大概是看出姬亿元和霞身上没有恶意，也没有食物，它们只是呜咽着往后缩了缩，并没有攻击的意思。
姬亿元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拉着霞，走到离流浪狗不远不近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墙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皮肤里，冻得两人浑身发抖。
姬亿元把怀里的半块干面包掏出来，掰成两小份，递给霞一份，自己留了一份。面包干硬得像石头，咬下去硌得牙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难受。可两人还是小口小口地啃着，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果腹的东西了。
“早知道这样，我们还不如不回来。”霞啃着面包，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面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豆丁国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家，这里没有一个人欢迎我们。”
姬亿元沉默着，没说话。他看着黑暗中那几对绿油油的光点，心里五味杂陈。是啊，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顶着这么多的压力回到这里，可等待他们的，不是温暖的家，不是亲切的乡邻，而是无尽的刁难和绝望。安宝像个高高在上的看客，把他们的苦难当成一场热闹的表演，直播给成千上万的人看。
“会好起来的。”过了很久，姬亿元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等明天天亮了，我们去码头的滩涂上看看，说不定能捡到一些别人漏掉的小鱼小虾，拿到黑市去换点吃的。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
这话像是说给霞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冷库外的风越刮越大，铁门被吹得哐哐作响。流浪狗的呜咽声低低的，和海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姬亿元把外套脱下来，裹在霞的身上，自己则缩成一团，靠着墙壁，抵御着刺骨的寒冷。
黑暗中，霞的声音轻轻传来：“亿元，你说……我们能活到明天吗？”
姬亿元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冰凉，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能。”他说，“我们一定能。”
冷库外，安宝的手机还亮着，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有人在嘲笑他们的不自量力，有人在感慨他们的可怜，还有人在催促安宝，让他明天继续“跟进”这场好戏。安宝看着屏幕上不断上涨的打赏金额，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抬头望了望冷库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算计。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两个小家伙，在这片港区里，彻底走投无路。
而冷库里的姬亿元和霞，还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比今晚更难熬的绝境。他们只是紧紧依偎着彼此，在刺骨的寒意中，等待着天亮。那一点微弱的光，成了他们现在唯一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