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街上慢慢的走着。
李星渊本来以为带着她走在路上会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说不定就会有人察觉到那黑色风衣下面隐藏着的非人真相——实际上确实有人看出了那走的摇摇晃晃身影当中展露出的异常,可没有人敢上来说什么,甚至自觉地远离了他们四个。
这已经不是灾变刚刚开始的那时候了,大家非常知道该对那些异常的东西保持敬畏之心。
那个男人很沉默,他扶着那个女人的身体,一步一步的缓慢的走着,女人的身体在不断地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她的身体正在缓慢的崩溃,就好象是所谓的死亡在她的身体上变成了一个逐步发作的慢性病,她不会躲闪,不会按照着人类所划分的那些街道和路线行进,每到这个时候,男人都会抓着女人的肩膀,轻轻的拥着她前进。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男人牵住了女人的手,女人不安分的想要向前走,他把身子微微的挡在了女人的面前,女人不会拐弯,头抵在了他的一个肩膀后面,腿还在不安分的活动着。
苏晓和李星渊站的不远,但也不近,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突然地,苏晓开口了:“你怎么看?”
“是在往郊区走啊。”李星渊说道:“看上去那个男人对这附近不是很熟悉的样子……八成和死者自己的心愿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单纯的异常吧。”
“唔?啊,对。”苏晓点了点头。
“你想说的不是这个?”李星渊看向了苏晓:“你是想问我怎么看他的事情?”
“你象是个多愁善感的家伙。”苏晓用那浅淡的眸子看着李星渊:“我担心你会因此而尤豫。”
“没什么可尤豫的。”李星渊说道:“那个女人死了,对于她而言,悲剧已经结束了,甚至对于那个男人来说也是如此,眼下的一切不过是过去那场悲剧的一场不该出现的安可而已。到了地方……或者是那个女人的尸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上去结束这一切,给这个悲剧画个句号。”
“如果他不愿意呢?”苏晓问:“如果他不愿意让她安息呢?”
“那就必须要采用强制手段。”李星渊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别担心我会尤豫,苏教授。这算不上是什么特别的悲剧,每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有人死去,他们就算不是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老婆,某个人的兄弟,某个人的姐妹,但至少会是某个人的子女。都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有着特殊意义的人,难道可以容许他们都漫无目的的在这个世界上逃窜吗?那对于曾经发生的悲剧于事无补,只是提醒爱着他们的人们悲剧发生过的废墟罢了。”
苏晓听的发怔,回过神来,她挽了挽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不愧是大记者啊,对于这种事情都司空见惯了。”
李星渊耸了耸肩,说道:“我想我们记者的确比物理学家在接受能力这方面强些。”
苏晓挑了挑眉毛,没等她说话,李星渊就继续说道:“看看你们在知道物理学死亡之后要死要活的样子吧,我们新闻学可早就死了。”
苏晓颇为敷衍的咧了咧嘴角,然后说道:“你应该没有女朋友吧?”
“……曾经有。”
“我想也是。”苏晓点了点头:“活该。”
他们一直慢慢的远离了市区,绕过了立交桥,走到了郊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男人和女人走在前面,已经偏离了大路,只是在乡野的田道中执着的前进着。李星渊依稀觉得那个男人现在已经不太想要走到终点了,李星渊和苏晓在后面吃了一点苏晓随身携带的面包,喝了几口水,谁也没有抱怨什么。
但这场逃亡终究是有终点的。
那个女人突然倒了下来,一开始李星渊以为是那个女人终于支撑不足身体,关节断裂倒在地上了,他快步的走上前,准备结束这一切——只要轻轻的扭转一下锁头就行。
但那个女人并不是因为关节断裂而倒下,她在挖着地面,速度很慢,动作也象是之前一样迟钝,李星渊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比从医院当中出发的时候更瘦了,她的身体肯定早就已经没有办法分解糖原了,大概是在用某种超出了李星渊知识范畴之外的方式消耗着体内的养分吧?
比起之前轻柔的动作,这样挖掘的动作对她的这具身体造成的伤痕非常严重,她的皮肤因为挖掘的动作而大面积的破碎了,那些散碎的肉片在混在了泥土当中,她的眼睛没有看在旁边抽泣的男人,而是直直的盯着地下。
“联系细条柳,让他派个挖掘机来。”李星渊对着苏晓吩咐道:“快去。”
苏晓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边掏出了手机。
李星渊走到了那个女子尸体的旁边,向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不,别……”那个男人下意识的想要阻拦李星渊。
“放她走。”李星渊说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放她走吧。”
男人的眼圈发红,他握紧了双拳,李星渊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打上男人几拳,或者是被男人打上几拳。
但男人并没有冲上来,李星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的触碰了一下女人身上的锁眼。
锁眼当中渗出了阴寒的死亡气息,将手指插入到其中转动就象是折断一个枯萎玫瑰的枝条。
女人的身体突然停止不动了,她的身体直直的面对着大地倒了下去,在她的脸颊触碰到大地之前,那个男人冲了过来,抱住了那个女人的尸体。
那身体受到了冲撞,胸腔当中积蓄的腐败气体再一次的穿过了喉腔,泛出了一股格外可怕的气味,可男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在那气息冲过了气管,拨动了声带的时候,那女人的喉咙当中再一次隐约的发出了声音。
李星渊也愣了一愣,那个声音……刚才,那个女人最后发出的声音是——哥哥?
他不知道。
或许是咯咯,是脆弱的气管被那最后的气体刺破发出的声音,或许是正在腐烂的软骨制造的巧合,或许——
或许,或许。
男人抱着女人的尸体,嚎啕大哭了起来,两眼通红,涕泗横流,李星渊从未见过一个成年男人哭成这样一副样子——象是个父母遗忘在火车站的孩子。
李星渊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她不用再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