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英耀的声音。
在这种地方听到一个还算友善的声音相当让人意外,李星渊微微的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些警觉——对方下午不是已经迷失在了旧矿道当中了吗?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书记,是你啊,你……”
李星渊想要开门,但是门被从外面紧紧的拉死了。
“别开门了,李记者。”陈英耀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疲惫,还带着奇怪的,类似于气泡炸裂般的噼啪声响,他的声音很近,非常近,让李星渊感觉就象是贴在门上和自己说话那样:“我……我感觉不太舒服,李记者,你在井下干什么?”
李星渊远离了门口一步。
陈英耀现在的情况绝对不对。
他看了一眼老刘,不知道该不该对门口的那“人”如实相告。
“我们是来炸毁这个矿的。”李星渊说道:“拿了炸药,炸毁这个矿,绝对不能让那些丰元镇的人再吃那种东西了。”
陈英耀的声音停了下来,门外只传来了某种粘稠怪异的液体缓慢流动的声音,它们渗入到了这个矿的每个地方,说不定也渗入到了铁门当中,又或者是哪些深厚的岩石里面,让李星渊有些毛骨悚然,不知道自己所在的究竟是人间,还是某个类似人间的地狱。
“啊。”陈英耀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象是从无数个嗓子,用无数个舌头,从无数个嘴巴当中传出来那样,他开口了,声音象是在地面上的某处:“炸掉这里——这是好事。”
他咕哝了一声,李星渊听到了什么粘稠沉重的东西掉到地面上的声响。
“啊……嘎……唔,炸掉,炸掉,炸掉这里……”陈英耀的声音缓慢的顺着岩壁向上:“炸掉这里,李记者,炸掉这里,先关上那个门,然后再炸掉这里,不然就没意义。”
“门?”
陈英耀的声音又一次沉默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开始变得激烈了起来,肉体之间沉闷的撞击声,某种滑腻的东西从更滑腻的东西里面生长出来,什么东西折断,什么东西又粗暴的愈合了——陈英耀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又疲惫:“对,门,就在坑道深处,从这里通往——”
陈英耀突然说出了一个极其复杂晦暗的词汇,这个词汇带着某种怪异的,来自于远空的深深寒意,它近似于乌多萨库拉——如果那忽略到那怪异的,阴暗的,人类的嗓子绝不可能发出的,来自遥远星辰间的呢喃回响着的颤音的话。
李星渊的身体颤斗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词汇代表了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构成这个身体的每个细胞都知道,它们在痉孪中低语,想要穿过那个门扉,回到那个词汇所代表的地方。
但那束光,他脑海当中的那束光在此刻咬住了他的脊椎,阻断了这场由大脑之外的其他部分发起的叛乱,它喝退了那些来自于血脉深处的叛军,让它们老老实实的回归了原位,听候大脑的下一个命令。
李星渊喘了一口气,仅仅是聆听这个词语就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了,他甚至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关上那个门,李记者。”陈英耀又一次的说道,这一次他的声音来自于顶上,岩壁向上,贴紧了矿洞的顶端,还在随时的滑动:“必须关上那个门,李记者,不然就会有东西——”
他又一次的沉默了下来,外面的声音又一次发出了可怕的,恐怖的,类似于某种横膈膜被剧烈的空气填满,然后又狠狠挤压出去的可怕声响。
李星渊小心的问道:“不然就会有东西走过来?”
“不,李记者,是会有东西走过去。”陈英耀的声音这次很轻,就象是沉醉在熏香当中的预言师在看着自己的水晶球做出一个模糊的预言:“我们都会走过去,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但不该是现在——”
陈英耀尖叫了一声,然后一段断断续续的,短暂的抽泣,再然后,他的声音似乎恢复了正常:“李记者,别问太多了,你能关上那个门,你有那种能力,我知道——他们已经在赶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们准备关闭大门,他们也就知道了。”
他们是谁?
这种问题不必说出口,李星渊的脑子里面就已经出现了那些疯狂的吞噬着黑水的镇民们。
“我来给你开道。”陈英耀说道:“让老刘准备炸药,他在你身边,我看得到,你跟我来,你去关上大门。”
紧接着,他的声音迟钝的向前行动了,他向着某个更深的地方‘走’了。
李星渊看了一眼老刘,老刘也看了一眼李星渊。
“李记者,你打算……”
“我跟他往里走,老刘。”李星渊说道:“你去把炸药安装好,导火线之类的安装好——如果我十分钟之后没有出来,你就直接引爆炸药。”
老刘没说话。
“如果我没回来,你记得去江城大学的研究所,陈教授在那里安置了一个东西,是一束光,他说——他说那束光能拯救人类,或许呢。”李星渊拉开了铁门,陈英耀已经不见了,地面的黑水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但铁门上有着黏液,看上去就象是某种巨大的,黑色的蛞蝓从上面爬过去一样。
李星渊又抬眼向着陈英耀所前往的,比这里更深的坑道,那里一片漆黑,真的有一个门,而不是一个恐怖的血盆大口——不,如果真的是陷阱的话,那么一个血盆大口之类的东西恐怕都算是开恩了。
是想要将李星渊和老刘分开,然后逐个击破的计谋吗?还是……
李星渊摇了摇头,将那些事情甩出脑海,他没再看老刘,而是向着底下深处慢慢的走去。
这里的矿洞越发的逼仄了,空气当中的温度在升高,同时也变得更潮湿了,那股带着腥味的液体的味道类似于——羊水?李星渊的脑子里莫明其妙的出现了这样的词汇——他向前走着,很快就发现自己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前方的矿道了。
他真的还在丰元矿吗?还是在另外一个地方?李星渊感觉到那些温热的液体已经穿过了他的矿工帽,黏连在了他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