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巴拉。
这个词语象一枚烧红的烙铁,烫的李星渊的精神一阵痉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大脑,带来一阵阵的眩晕。这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比恐惧更加深刻的东西。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甜香,象是檀香和酥油混合的味道。
“老刘,林松。”他试着呼唤自己的同伴,声音干涩。
老刘转过身,那张被风霜和硝烟刻画出的坚毅脸庞,此刻平静得象一尊佛象。他看着李星渊,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警剔,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宁静。
“李记者。”老刘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还挺合适的,或许是因为他平时就象是伏魔的金刚吧?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淅地传入李星渊的耳朵里:“不要怕,这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安宁。”
林松也走了过来,他满足的看着李星渊,带着孩童般天真的微笑。“是啊,李记者。”他快乐地说,“我不想回家了,这里就是家。你看,多好啊。”
李星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的战友。他们的身体还在这里,但他们的意志,似乎已经被这片奇异的土地同化了。
李星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想要找到一点能支撑他站在这里的东西——这之前都是老刘那如同是定海神针一般的眼神,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孤身一人站在他们面前。
“外来人。”那丹增达瓦的表情变得温和而慈悲,眼神微微下垂,面带和煦的微笑,如同是佛陀一般:“你的朋友告诉你的并不是宇宙的全部真相。人类的科学固然是不堪一击的沙堡,但整个宇宙本身是温柔的海洋,它不总是想要取人性命。”
他双手合十,宝相庄严:“真实的宇宙既有无尽的黑暗与恐惧,同样也有前往慈悲彼岸的渡船。和我们一起走吧,外来人,你将得到解脱。”
李星渊紧紧的盯着丹增达瓦,对于对方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
但跑吗?战斗吗?别说是眼前这个佛陀和那些藏民,动起手来他就连一个林松也打不过。
李星渊慢慢的垂下手去,想要找到什么可以反击的东西。
他摸到了自己裤兜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一摸那硬壳般的轮廓,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恢复了镇静。
紧接着,就象是理所当然一样,李星渊从自己的裤兜里面掏出来了一整盒的中华烟。
看着那中华烟,李星渊的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般的神色,他打开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烟,叼到了自己的嘴巴上。
“劳驾,佛陀,借个火。”
丹增达瓦似乎不太明白李星渊要干什么,那佛陀般慈悲的面容突然有些人性化的疑惑。
叼在李星渊嘴巴上的烟自动点着了,李星渊深深的吸了一口,奇怪的是,第一次吸烟的他,并没有咳嗽,而是顺畅的将烟吐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吸过烟。”李星渊又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在学抽烟的年纪买不起烟,等到我买得起烟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对香烟感兴趣的年纪了。”
李星渊盯着那烟头上的火星,摇了摇头,将其丢在了金砖铺就的地面上,用脚将其碾灭:“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其实我一直有点好奇这东西抽起来是什么感觉——没想到一点味道没有。”
丹增达瓦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猜是因为我的脑袋里不知道烟的味道,而你——无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知道,对吧?”
李星渊看着对方,向着对方伸了伸手:“别站着了,坐吧。”
顶着佛陀头的丹增达瓦也没推辞,坐在了之前的座位上,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李星渊。
其他的藏民,次仁曲西,老刘,林松,他们就象是被摁下了时间的暂停键一样,安静的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再动弹。
“虽然自己不抽烟,但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一包软中华,算的上职业习惯。”李星渊笑着拿着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篝火:“我的同行里有随身带着三包烟的,放在不同的口袋里,见到不同的人就递不同的烟,但我嫌麻烦,就统一递中华了。”
“这次出来太久,就算再省着给,我烟盒里也只剩下两根烟了。”李星渊拿出来那个烟盒:“你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就没有这么困窘的时候,我猜我的潜意识里,还一直以为我带着一整盒烟。”
李星渊把烟盒扔到了火堆里,然后盯着丹增达瓦看:“在发现了这一点后,破绽就越来越多了,你的脸——佛象的脸——我上大学的时候去过一趟护国寺,我这辈子就去过一趟寺庙,被那里的和尚坑了二百块钱的香火钱,所以我打死都忘不掉那张脸。”
“香巴拉是藏人的佛国,所以我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佛陀,他也该有个藏人的脸。”
“抱歉,我太罗嗦了。”李星渊看着对方安静的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抱歉的耸了耸肩:“我猜我是因为太激动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可以沟通的——唔,如果你看到过我的记忆,你应该明白——怪事。”
“如果有时间的话,你愿意接受一下我的采访吗?说不定我是第一个采访非人智慧生命的记者,这事值得好几个普利策奖。”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李星渊。
“好吧,我猜这算是默认了。”李星渊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而是迎上了对方的目光,坚定的和对方对视:“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制造这个幻境的目的是什么?”
李星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答案。
他也知道,既然对方能将自己拉入幻境当中,说不定也能轻而易举的取自己的性命,但是他依旧想要问出这个答案。
并不真的是为了什么普利策奖的荣誉,而是李星渊想要知道答案,就是这么简单。
在等待了片刻之后,李星渊原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但对方缓缓的开口了。
“我们是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