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上午,两辆黑色商务车开进了农场。
车停稳,下来六七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跟着助理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像是下属。
林阳正在草莓大棚里检查,王大壮匆匆跑过来。
“老板,来人了,说是城里大超市的。”
林阳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拍拍手上的土,往接待室走。
进门时,那个西装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喝茶。
看见林阳进来,他站起身,伸出手。
“林老板,久仰。我是永辉精选的区域总经理,姓陈。”
永辉精选。
林阳知道这个名字。
省城最高端的连锁超市,专做有机食品和进口商品。
能进他们货架的品牌,都是经过千挑万选的。
“陈总,欢迎。”林阳握手。
手很有力。
“林老板年轻有为啊。”陈总笑着说,“我们关注你们农场很久了,产品在圈子里口碑很好。”
“过奖了,我们就是踏踏实实种地。”
“踏踏实实种出这种品质,可不简单。”陈总示意助理。
助理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厚厚的,至少二三十页。
“这是我们拟的合作意向书。”陈总把文件推过来,“林老板可以先看看。”
林阳接过,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
他直接翻到核心部分。
采购协议。
永辉精选包销农场未来百分之五十的产出。
价格比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二十。
看起来很优厚。
但往下看,附加条款就多了。
要求独家供应某些品类。
要求产量必须稳定。
要求包装必须统一用他们的品牌。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甲方有权对乙方生产基地进行不定期检查,确保符合标准。”
林阳继续翻。
后面是入股协议。
永辉精选愿意出资五百万,换取农场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同时派驻管理团队,协助运营。
林阳合上文件。
“陈总,这条件……”
“很优厚吧?”陈总笑得很自信,“我们调查过,你们农场去年总营收大概三百万。我们注资五百万,还包销一半产品,等于给你们上了双保险。”
账是这么算的。
但林阳不傻。
一旦签了,农场就等于绑在永辉的战车上了。
包销百分之五十,意味着他不能随意调整种植结构。
入股百分之三十,意味着重大决策要听对方的。
派驻管理团队,更意味着控制权可能旁落。
“陈总,我们农场规模小,恐怕接不住这么大的合作。”林阳斟酌着措辞。
“规模可以扩大嘛。”陈总说,“我们可以提供资金,提供技术,甚至帮你们拿下更多土地。”
“我们目前没有扩张计划。”
陈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老板,你可能没明白。”他身体前倾,“永辉精选在全省有二十八家门店,每家店都是高端客户。你们的农产品,在我们渠道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我明白。”
“那为什么拒绝?”陈总问,“难道有别的超市找你们了?”
“没有。”林阳说,“我们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发展。”
“自己的节奏?”陈总笑了,“林老板,商场如战场,慢一步可能就失去机会。你们的技术,你们的品质,现在是最好的卖点。但再过一两年,模仿者出来了,就没这么值钱了。”
这话和宏远生物说的如出一辙。
林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总,感谢你们看得起。”他说,“但农场就像我的孩子,我想自己带着它长大。”
“自己带,可能长不大。”陈总语气冷了些,“或者,长歪了。”
气氛有点僵。
助理赶紧打圆场:“陈总,林老板可能需要时间考虑。”
“对,考虑考虑。”陈总重新露出笑容,“这样吧,意向书你先留着。三天后我再来,希望听到好消息。”
他站起身。
“对了,我们董事长下个月要来视察,他对你们的项目很感兴趣。如果能合作,董事长会亲自来签约。”
这是施压。
林阳也站起来。
“我送送陈总。”
送到门口,陈总忽然停下。
“林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看不清形势。”陈总看着他,“永辉精选能给你们的,不只是钱,还有渠道,还有品牌背书。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下次了。”
说完,上车走了。
林阳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
手里那份意向书沉甸甸的。
回到屋里,苏婉晴走过来。
“谈得怎么样?”
林阳把文件递给她。
苏婉晴翻看,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要控制权。”
“嗯。”林阳坐下,“包销一半,入股三成,派驻管理。等于把农场卖给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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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签。”苏婉晴合上文件。
“我知道。”林阳说,“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下午,林阳把文件给父亲和岳父看。
两位老人看完,都摇头。
“这哪是合作,这是吞并。”林父说。
苏父推推眼镜:“条款写得很狡猾。表面优厚,实际处处是坑。你看这条,如果产量不达标,要赔偿三倍损失。农业靠天吃饭,谁能保证年年达标?”
“还有这条。”林父指着另一处,“包装必须用他们的品牌,那咱们自己的牌子怎么办?以后顾客只认永辉,不认林家农庄了。”
林阳早就看出这些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
这么强势。
晚上,张教授打来电话。
“林老板,有件事得告诉你。”
“您说。”
“永辉精选的人,找我们打听过你们农场。”张教授说,“他们想了解营养液的技术细节。”
“您说了吗?”
“当然没有。”张教授说,“但他们的能量很大,可能通过其他渠道打听到了什么。”
林阳心里发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宏远生物还没打发,永辉精选又来了。
“林老板,你得小心。”张教授压低声音,“永辉的背景很深,听说有外资参股。他们看上的东西,很少失手。”
“谢谢张教授提醒。”
挂了电话,林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
小白走过来,蹭蹭他的腿。
“你也觉得难,是吧?”林阳低声说。
小白仰头看他。
绿眼睛里映着月光。
屋里传来团团的梦话。
“爸爸……草莓甜……”
林阳笑了。
是啊,草莓甜。
这是他一手种出来的甜。
谁也不能夺走。
第二天,林阳开始准备应对方案。
他先查了永辉精选的资料。
确实是省内高端超市龙头。
但最近两年扩张太快,资金链似乎有点紧张。
所以他们才急于寻找优质货源,稳定供应链。
入股农场,可能是想控制上游。
掌握定价权。
林阳又查了相关法律。
农业合作社有政策保护,外资不能直接控股。
这可能是他的护身符。
但对方可以绕开。
比如找国内公司代持。
或者通过复杂股权设计。
防不胜防。
中午,王大壮带来一个消息。
“老板,村里有人在传,说咱们农场要被大公司收购了。”
“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王大壮说,“还说收购后要裁员,只用年轻有文化的。”
林阳脸色一沉。
这是攻心计。
先动摇军心。
“你去告诉大家,农场不会被收购,所有人都有岗位。”他说。
“好。”
王大壮走了。
林阳坐在办公室,手指敲着桌面。
对方出手很快。
商业谈判,舆论造势,双管齐下。
这是志在必得。
但他也不是软柿子。
下午,林阳召集所有员工开会。
农家乐的王婶,养殖的李老四,种植的王大壮,还有新来的几个年轻人。
都到齐了。
“最近有些传言,说农场要被收购。”林阳开门见山,“我在这里明确告诉大家,没有这回事。”
众人松了口气。
“但是。”林阳继续说,“确实有大公司想跟我们合作。条件很优厚,但要求也很多。”
他把永辉的意向说了说。
“包销一半,那剩下一半怎么办?”王婶问。
“入股三成,以后谁说了算?”李老四担心。
“派驻管理,咱们这些人还要不要?”王大壮最直接。
林阳等大家说完,才开口。
“所以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王婶拍桌子。
“咱们自己干得好好的,凭什么听别人的。”李老四说。
“就是。”众人附和。
“但是。”林阳又说,“拒绝之后,可能会有麻烦。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麻烦?”有人问。
“可能是舆论压力,可能是商业竞争,也可能……”林阳停顿一下,“是更直接的打压。”
会议室安静下来。
“但我不怕。”林阳看着大家,“农场是咱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谁想夺走,就得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对!”
“咱们不答应!”
“老板,我们跟你干到底!”
声音此起彼伏。
林阳心里暖了。
有这群人在,农场就在。
散会后,苏婉晴走过来。
“你真打算硬扛?”
“不然呢?”林阳说,“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后农场还是不是咱们的,就难说了。”
“我支持你。”苏婉晴握住他的手。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第四天上午,陈总的车准时出现。
这次他一个人来的。
“林老板,考虑好了吗?”
林阳把意向书推回去。
“陈总,我们讨论过了,决定不合作。”
陈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合作?”
“对。”林阳说,“农场目前规模有限,接不住这么大的单子。”
“规模可以扩大。”陈总说,“我们可以投资。”
“我们不想扩大。”林阳说,“现在这样挺好。”
陈总盯着他看了几秒。
“林老板,你确定?”
“确定。”
“好。”陈总收起文件,“那我就不勉强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您说。”
“商场不是过家家。”陈总站起身,“你今天拒绝的,可能明天就求不回来了。好自为之。”
他走了。
走得很快。
林阳站在窗前,看着车子开远。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永辉的野心,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消失。
他们会有下一步动作。
而他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