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电视台来拍专题的前一天，农场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沿着水泥路缓缓驶来，停在农场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休闲西装，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个真皮公文包。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径直走向办公室。
孙小梅正在整理资料，看见来人，起身问：“您好，请问找谁？”
“找林阳林总。”男人声音温和，递上一张名片，“我是省城创投公司的合伙人，姓徐。”
孙小梅接过名片，烫金的字很醒目：徐明远，创投基金合伙人。
“您稍等，我去叫林老板。”
林阳正在草莓大棚里帮忙，听说有投资人找，心里咯噔一下。他洗了洗手，匆匆赶回办公室。
徐明远正站在窗边看农场全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林总，久仰。”他主动伸手。
“徐总您好。”林阳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两人坐下，孙小梅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徐明远开门见山：“林总，我长话短说。我们公司专注于农业领域投资，看了关于您的报道，很感兴趣。想跟您谈谈合作。”
林阳不动声色：“怎么合作？”
“我们注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徐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资金主要用于扩建农场，建设标准化生产线，打造品牌，全国推广。”
五百万。
林阳心里震了一下。
农场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两三百万。五百万，能做的事太多了。
但他面上还是很平静：“徐总，我们农场规模小，恐怕不值这么多钱。”
“值。”徐明远笑了，“我看中的不是现在的规模，是未来的潜力。的模式，很有复制价值。我们可以帮您快速扩张，三年内做到全省知名，五年内走向全国。”
他说得很自信，显然做过功课。
林阳翻开方案，一页页看。
确实很专业。市场分析，发展规划，财务预测，都做得清清楚楚。如果按这个方案，农场确实能快速做大。
但越看，他心里越没底。
方案里提到要建大型加工厂，把农产品做成标准化商品。要开连锁农家乐，统一装修统一菜单。要请明星代言，做大规模广告。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徐总，谢谢您的认可。”林阳合上文件，“但这个方案，可能不太适合我们。”
徐明远有些意外：“林总是觉得占股比例高了？这个可以谈。四百万，百分之二十五，怎么样？”
“不是钱的问题。”林阳摇头，“是我们农场的发展理念，可能跟您想的不一样。”
“哦？怎么说？”
“我们不想做标准化商品。”林阳认真地说，“我们的草莓，每一批味道都有细微差别，因为天气、土壤都在变。我们的农家乐，吃的就是家常味，不是连锁店的味道。”
徐明远皱眉：“但标准化才能做大啊。您不想把品牌做大吗？”
“想，但不是这种方式。”林阳说，“我们想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先把一个农场做好，再考虑其他。扩张太快，品质跟不上，反而会把牌子做砸。”
徐明远沉默了几秒。
“林总，我理解您的顾虑。但市场不等人。您现在有先发优势，不赶紧做大，别人就跟上来了。”
“跟上来了，大家把市场做大，不是更好吗？”林阳笑了，“我们不怕竞争，只怕自己做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徐明远知道没戏了。
他收起文件，站起身：“林总，您再考虑考虑。这个方案有效期一个月，随时可以联系我。”
“谢谢徐总，我明白。”林阳也站起来，“我送您。”
送到门口，徐明远忽然回头：“林总，我见过很多创业者。有的人追求快速成功，有的人追求长远价值。您属于后者。我尊重您的选择，但也为您可惜。”
“不可惜。”林阳诚恳地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我们农民，最知道春种秋收的道理。急不得。”
徐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走了。
林阳站在门口，看着车影消失在路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五百万，说不心动是假的。
有了这笔钱，农场能少走很多弯路。大棚可以全部升级自动化，加工车间可以建起来，品牌推广可以请专业团队。
但代价呢？
失去控股权，失去发展方向的决定权。要按照资本的意志，追求快速回报。
那不是他想要的。
回到办公室，孙小梅小心地问：“林老板，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林阳坐下，“他们要投五百万，占百分之三十。”
“五百万？！”孙小梅倒吸一口凉气，“那……为什么没成？”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来决定农场怎么发展。”林阳说。
孙小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林阳把这事跟家人说了。
四位老人听完，都沉默了。
五百万的冲击太大，一时间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林父先开口：“阳阳，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拒绝了。”林阳说。
“为啥？”林母急了，“五百万啊！咱们家几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苏父比较冷静：“阳阳，你仔细说说，人家提了什么条件？”
林阳把徐明远的方案简单说了。
苏母听完，皱起眉头：“要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以后农场谁说了算？”
“这就是我担心的。”林阳说，“钱拿了，就得听人家的。人家要快速赚钱，就可能牺牲品质。比如草莓，人家可能要求用化肥催熟，提前上市。比如养殖，可能要求用饲料，缩短周期。”
“那可不行！”林父一拍桌子，“咱们的牌子就是靠品质打出来的！”
苏婉晴一直安静听着，这时轻声说：“爸，妈，你们还记得咱们刚回来时吗？那时候多难，但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了。现在日子好了，更不能忘了根本。”
林母叹了口气：“理是这个理，可五百万……”
“妈，钱可以慢慢赚。”林阳握住母亲的手，“但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团团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严肃，小声说：“爸爸，我不想吃化肥种的草莓。”
童言无忌，却道破关键。
大家都笑了，气氛缓和下来。
“对，咱们团团说得对。”林母抱起孙女，“不吃化肥种的草莓。”
第二天，林阳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他把投资意向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的决定。
王大壮第一个表态：“老板，我支持你。咱们的草莓现在供不应求，没必要急着扩大。”
李老四也说：“养殖这块也是，稳扎稳打最好。一下子扩大，我也管不过来。”
王婶更直接：“农家乐要是变成连锁店，那还是咱们的味道吗？”
陈明从技术角度分析：“标准化生产确实效率高，但会失去特色。咱们农场的价值，就在于独一无二。”
孙小梅最后说：“林老板，我查过那家创投公司。他们投资的项目，都是快速复制快速变现的模式。跟咱们的理念确实不合。”
大家意见一致，林阳心里更踏实了。
“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咱们就按自己的节奏来。”他说，“市电视台明天来拍专题，咱们就展示最真实的样子。不夸大，不掩饰。”
“好！”
散会后，林阳独自在农场里走了很久。
从草莓大棚走到养殖区，从农家乐走到果园。
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农场是他的孩子，从无到有，一点一滴带大。
他不会为了让他长得快，就给他打激素。
他要他健康，结实，有生命力。
哪怕长得慢一点。
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傍晚，苏婉晴陪他在院子里散步。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美得不像话。
“后悔吗？”苏婉晴轻声问。
“不后悔。”林阳摇头，“今天拒绝了五百万，可能错过了一个快速做大的机会。但我守住了农场的魂。”
“什么魂？”
“实在。”林阳说，“实实在在做产品，实实在在待客户，实实在在过日子。这个魂，比多少钱都重要。”
苏婉晴靠在他肩上：“我就喜欢你这份清醒。”
“不清醒不行啊。”林阳搂住她，“咱们不是一个人，身后有这么多人跟着。我得对他们负责。”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赞同。
林阳把手覆上去，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活力。
“等宝宝出生，我要告诉他，爸爸没被五百万迷花眼。”
“他会为你骄傲的。”苏婉晴温柔地说。
夜色渐深，农场安静下来。
但林阳知道，今天这个决定，会影响农场的未来。
拒绝了快速扩张的路，选择了慢慢成长。
这条路可能更辛苦，更漫长。
但他不害怕。
因为这条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踏实，安心。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也是他要守护的家园。
远处，胖哒在竹林里打了个滚，发出满足的哼声。
大圣带着猴群在树上安睡。
一切如常。
农场还是那个农场。
纯粹，质朴，充满生机。
而林阳，会继续守护这份纯粹。
用他的方式。
一步一个脚印。
走向他想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