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无咎坦诚道:“多年来,我放纵玉靡为樊卓办事,如今已为其心腹。妙缘这里指望不上,他自然要去找身为镜枫城主的玉靡寻求压制之法”
姚婵径直道:“你令玉靡引导他入梦,重温旧事?”
“正是。”行无咎一边将手搭上她的腰间,一边浅笑道,“被人瞧不起和被人怜悯,这是他心底的毒疮,久埋心底也未能痊愈,如今白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晚上正好添一把火。”
姚婵忽然就想到了当日自己在人间时的遭遇,那种无孔不入的注视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她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冷哼道:“你给每个人量身定制心理阴影是罢?”
行无咎心思何其敏锐,瞬间便意识到她这话里有话,放软声音解释道:“我当日对你确实过分,但我有把控着尺度。”
若是他真有心给她心上留下伤痕,手段要比当日狠厉得多,只是这话他可不敢说,不然岂不是火上浇油了。
“尺度?”姚婵不忿道,“玉靡做了你几百年的下属,你明知真相如何,却故意放纵她,甚至顺势而为,为的就是今日给樊卓致命一击。
姚婵顿了顿,语气莫名:“你可真是将每个人都玩弄在你的股掌之间。”
尽管早就将前情说尽,姚婵也答应了原谅他不再追究,但当日行无咎的行为,实在是堪称将她耍得团团转,让她一时完全抛之脑后也不大现实,因而时不时就想刺他几句。
行无咎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叹息了一声,坐直身体,神情正经地道:“阿姐,当日我向你和盘托出,是不希望你我之间再有芥蒂,但是现在我想,是不是我做错了?”
姚婵抬眸看他,无言以对。
行无咎双眸淡然,他本是极其俊美的长相,甚至堪称秾丽,然而神情肃然时又无端给人凌厉之感,见姚婵不语,他又道:“是不是在你心里,从此我的一言一行都带了别有用心,你再也不会全然信任我了?”
姚婵没有立刻回答他,因为她不想骗他,却也无法否认。
信任是个极其强韧又极其脆弱的东西,全须全尾时能抵挡一切风雨,而一旦被摧毁过,便再也无法和好如初,无论怎么粘补都会留下伤痕,更何况行无咎骗她这样深。
她心性纯稚,从不惮以恶意去揣测他人,这一次算是栽了大跟头,尽管她一贯豁达宽和,并不以旧事难为自己,也不禁心生忌惮。
姚婵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将心思全部透露出来,行无咎凑过去吻了吻她的侧脸,低叹道:“不然这样,我让你耍回来好了?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绝不反抗,如何?”
姚婵瞪他一眼:“你当是对敌么?你捅我一刀,我再刺你一剑?”
行无咎笑道:“莫说一剑,只要你肯原谅我,十剑、百剑都可以,这有何难?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我的性情和手段过于激烈,无论我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那样对姐姐”
他垂下眼帘,神色忽然有些黯然:“你心里过不去,我又何尝不是呢?”
姚婵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用手指戳戳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手以退为进是玩不腻了吗?”
行无咎捉住姚婵的手轻吻了下她的指尖,垂眸笑道:“腻不腻的,好用就行。”
姚婵无奈:“我看你是病了,大病!”
但转念一想,他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病了,不然她也不会想办法请温奇来,只是如今锚定结局刻不容缓,那个所谓的噩梦覆盖法她一直没寻到机会试一试。
行无咎拉着她的手缓缓向下,按在一个不可直言之处,低声呢喃道:“确实病了,姐姐帮我治一治。”
姚婵:“”
系统098:“”
好突然,绝了。
樊卓面色灰败地斜倚在榻上,忽然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睁着双眼,却一时不知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玉靡仍旧坐在塌前,食指沾着药膏,为他揉捏着头部。
“尊上醒了?”
樊卓没有作声,服下药后,他身体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然而玉靡那句“治标不治本”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也许因是如此,他才会梦见许久之前的事,那些快要被他所遗忘的往事
往事
“妙缘有什么动向?”他问。
玉靡摇头道:“仍在云琉宫闭门不出,只是”
樊卓闭上眼睛:“只是架不住常有人上门请他是吗?”
玉靡不言。
但沉默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态度。
樊卓唇边溢出冷笑,如今他刚刚出事,就有人按捺不住,人心浮动,纷纷想要取而代之或者取得一份从龙之功。纵使妙缘一再强调,自己对神尊之位无意,但近些年他的声望喧赫,隐隐有神界第一人的声势。
樊卓并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对权力无动于衷,因而他对妙缘始终存着一份防备。
他不知道玉靡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方才被他挥退,也许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她早就离开。樊卓跌跌撞撞地下了塌,走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鬓边白发苍苍,再无往日的肃穆威严,丰神俊朗,樊卓却笑起来。
他见惯了他日挂中天般的耀眼,如今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心头涌上的竟然是无尽的快意。
就如同当日他将薛厄出卖给行无咎,听闻最后薛厄竟然是被自己弟弟背刺致死后,内心无比的畅快和满足。
兄长,你瞧,这世上不止我这一个弟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