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行无咎很熟悉,正是他十一二岁的模样。
但看这少年的穿着打扮,显然要比他当年过得好的多。长发以玉带束起,一身玄色劲装,脚踩鹿皮靴,通身极是神气。
小姚婵眼睛一亮,从行无咎身边跑过去,对那少年道:“宴师,你瞧,这个男人和你长的好像。”
行无咎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姐的年少时自然不会有他的参与,这个少年想必是她在梦境中对自己的投影。
她想要他的陪伴,自是令他心生喜悦。只是这梦境映射的是人最期望之事,难道对阿姐来说,他少年时比他成年后更令她欢喜?
行无咎眯了眯眼睛,在那双一模一样的黑瞳中,看到了类似的不快。
“像吗?”少年懒洋洋地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不觉得。”
姚婵看看他,又看看行无咎,疑惑道:“不像吗?很像啊,我刚刚都差点以为他是你哥哥。”
宴师对她笑了笑:“我是公主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哥哥,是你想多了。”
姚婵歪了歪头:“是吗?”
行无咎冷眼旁观少年时的自己装腔作势,心里却在暗暗思忖另一件事,给自己敲了警钟。
这少年是阿姐对他的印象和记忆的投射,一直以为她心思粗犷,万事万物不萦于怀,兴许她的内心深处,比他以为的更要了解他。
行无咎淡淡一笑,平心静气地说道:“我亦是没有弟弟。”
两个人都这么说,姚婵只好作罢,摆摆手说:“那好罢,就算我想岔了。”
少年宴师睨了一眼面前的陌生男人,唇角抿起一点做作的笑意:“公主,无有峰向来不留外人,我来送他下山。”
小姚婵刚要点头,行无咎却忽然笑道:“公主方才还说我可以留下,难道现下要食言了?”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小姚婵立刻改了主意,只是却也没留太多转圜余地:“那你就留一晚罢。”
行无咎眼帘一垂,神色立刻显出几分黯然:“就算这一晚过后,我也无处可去,我似乎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小姚婵好奇道:“失忆?”
行无咎苦恼地敲了敲额头:“是啊,连这是哪里,你是谁都记不太清了。
他悠悠抬眸,注视着眼前纯稚无邪的小公主,一字一顿地微笑道:“能否告知我,你是谁?”
小姚婵无知无畏,宴师却眉头一蹙,只是他还未来得及阻止,小公主已经毫不在意地朗声开口道:“你连我都忘了吗?我是万朝国的妙灵公主,姚婵。这里是我修行的地方,无有峰。”
行无咎眯起双眸,浓密长睫拢住眼中幽光,连呼吸都瞬间放缓。
他感知了一下那玉像的动静,却有些遗憾的发现,可能这处于梦境当中,非是姚婵清醒时刻的回应,那玉像肃然静立,毫无反应。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行无咎轻声一笑,慢条斯理道:“原来是妙灵公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里,是我唐突了。”
小姚婵看着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俊眉修目,一双桃花眼似有波光流转,然而漆黑双瞳却透着冷冽,长发微卷似波流涌动,其人好像溶溶雪水下的一只醉客芙蓉。
这人可真好看,她暗暗想。
可能世人对颜色姣好之人都向来宽容,如今只有九岁,修行还不到家的姚婵也不可免俗,她轻声问:“那你还记得什么?自己的名字记着吗?”
行无咎瞥了一眼气息愈发沉郁的宴师,答非所问道:“这位又是?”
宴师不发一语,根本不想理会他。
姚婵主动道:“他叫宴师,是我从山下捡来的,我的侍从。”
行无咎点点头,唇边笑意不自觉淡了几分。
阿姐这个到处捡人的习惯可真是不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捡。
“他还有别的名字吗?”他又问。
姚婵“啊”了一声,不解其意:“我就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宴师忍无可忍,拽了她一下,他个子本就高,又大她几岁,把她一遮,就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盯着行无咎,冷冷地道:“一个陌生人,公主你和他说这么多作什么?”
姚婵无所谓地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行无咎却笑了笑,他还真没把这才十岁出头的自己当回事,若无其事道:“我叫行无咎,除此之外,一概记不得了。”
姚婵从宴师身后探出头,目露同情:“别的都不记得了?那你真可怜。”
行无咎蹲下身来,才堪堪与小公主视线平齐,他温声致谢:“所以才更加多谢公主的善心收留。”
收回目光时,与少年的视线相错一瞬,彼此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惺惺作态。
行无咎就这样在无有峰住下了。
整个无有峰,只有姚婵和宴师两个人,空置的屋子多的是,别说多一个他,就是再加几个人也绰绰有余。
行无咎在心里暗自猜测,这梦境应当是她年幼时的真实经历,唯一略有不同的大概就是多了一个“宴师”。
那么在真实的世界中,恐怕整个无有峰就只有她一个人。
年纪尚幼就孤零零一个人在群山中修行,怪不得长大后会不习惯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
清晨山雾弥漫,小小的女童盘膝坐在山顶打坐。行无咎遥遥望去,只见她素白身影如烟似幻,仿佛要融进山雾之中。
他走过去。
姚婵睁开眼睛,并没有回头,眺望着写墨般诗意的群山,淡声问道:“昨夜住得还习惯吗?”